怕自己老得太快,怕母亲身体撑不住,怕李卫东一个人扛不动,怕李启明以后没有地方去。以前他怕李卫东没有后,现在他怕这个被他强行带到世界上的孩子没有后路。
周老师说:“还有一点,入学前最好把监护材料再理清一下。户口关系上,他是您二位的孩子,但实际照护人是李先生。学校不是不能理解,但后面签字、接送、沟通,最好有书面说明。”
父亲说:“我们写。”
李卫东也说:“我写。”
周老师点头:“那就好。我们主要看孩子利益,不会故意为难家长。”
孩子利益。
这四个字让李卫东心里稍微松一点。
回去路上,李启明睡着了。
他坐在出租车后排,头靠在李卫东胳膊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红贴纸,睡着也没松。父亲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
车开到半路,父亲忽然说:“他今天挺好。”
李卫东看着窗外。
“嗯。”
父亲又说:“比我想的好。”
李卫东低头看李启明。
孩子睡着时脸很安静。灰外套领口有点歪,露出里面的白色秋衣。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和所有累坏的小孩没什么不一样。
“他一直在进步。”李卫东说。
父亲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也是。”
李卫东愣了愣。
父亲没有回头,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司机开着车,广播里放着交通新闻。车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大半。
李卫东看着父亲后脑勺上的白发,半晌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这几年听过很多评价。医生说他稳定了,主任说他状态不错,母亲说他辛苦,老钱说他不容易。可父亲说“你也是”,还是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像一个很久没有被承认的小孩,终于被人摸了摸头。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一开门就问:“怎么样?”
话出口后又立刻捂住嘴,怕自己太急。
李卫东说:“老师说可以入适应班。”
母亲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父亲换鞋,说:“真的。老师说启明挺好。”
母亲看向李启明。
孩子还没完全醒,被李卫东抱下车后一直迷迷糊糊。进门时,他睁开眼,看见母亲,含糊地说了一声:“奶。”
母亲这次没哭。
她只是用力点头。
“奶在。”
饭桌上,父亲把周老师说的话讲给母亲听,讲得很慢,怕漏掉。母亲认真听,不时问一句。李卫东坐在旁边,给李启明把馄饨夹成小块。
讲到“生活自理还要加强”时,母亲立刻说:“那我以后不喂了,让他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