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南城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雨夹雪,细细的冰粒从天而降,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落在地上就化了,变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膜。沈清昼站在金鼎湾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冬青叶子上积了一层白,又很快化成水,顺着叶尖往下滴。他想起星河湾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大概也落了雪,但大概也化了,留不住。南城的雪总是这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像一场没有告别的远行。
手机震了一下。林野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星河湾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盐。树下停着林野的电动车,车座上积了一层雪,座套是沈清昼上周买的,加绒的,深灰色,刚好把整个座面包住。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陈姨,她拄着拐杖站在楼门口,仰着头看雪,身上穿着沈清昼给她买的深蓝色棉袄。
沈清昼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到陈姨的头发上落了几粒雪,白的,和她的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头发。
他回了一条:“好看。”
林野:“什么好看?雪还是我妈?”
沈清昼:“都好看。”
林野发了一个句号过来。沈清昼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知道了,收到了,不说了。林野的句号有无数种含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有时候是“我不想聊了”,有时候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是“我很高兴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很高兴”。今天这个句号,是第三种。
沈清昼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穿上大衣,出了门。
他先去了一趟商场。年底的商场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圣诞老人、雪花、铃铛、彩灯,热闹得像在过年。他穿过人群,上了三楼,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他挑了一本台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和内页的格子。他翻了翻,每一页都有一个空白格,可以用来写备忘。他付了钱,把台历塞进袋子里,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几袋速冻水饺、一箱牛奶、一袋面粉、一瓶陈姨爱吃的腐乳。结账的时候排队排了很久,前面的人购物车里堆得像小山,他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
出了商场,他打车去了星河湾。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LED灯亮着,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炖肉的香味,陈姨在厨房里,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锅里的红烧肉。林野不在,茶几上放着那几卷毛线,深蓝色和深灰色,已经绕好了线团,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盒旁边。那本《俄语入门》翻到了一半,压在一只杯子下面,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阿姨,我来。”沈清昼走过去,从陈姨手里接过铲子。
陈姨没有坚持,拄着拐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林野呢?”沈清昼问。
“去学校了。说是补课,下午回来。”
沈清昼点了点头。他把红烧肉盛出来,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个蛋花汤。三菜一汤端上桌,他和陈姨面对面坐着。陈姨今天胃口不太好,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阿姨,再吃一点。”沈清昼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姨摇了摇头。
“吃不下。”她说,“老了,胃口不行了。”
沈清昼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比上周差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嘴唇也有些发白。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她的身体又在往下走。手术后的恢复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有高有低,有起有伏。这段时间她在低处。
“阿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陈姨沉默了一下。
“没有。就是没力气。”
沈清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走,洗了碗,擦了灶台。他做这些的时候,陈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俄语入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着上面的单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阿姨。”沈清昼在她旁边坐下来。
陈姨抬起头。
“您教我俄语吧。”他说。
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学吗?怎么现在才想学?”
“以前忙。现在不忙了。”
陈姨把书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单词。
“这是‘你好’。”她说,“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沈清昼跟着念了一遍。这次比上次好一些,卷舌音还是不太准,但至少不会像林野那样发出嘟噜嘟噜的声音。
“你比他学得快。”陈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