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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第1页)

南城的冬天来得慢,但来得狠。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了十度。海风从东边灌进来,裹着水汽和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围巾没有遮住的缝隙。沈清昼每天早上从金鼎湾的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都能看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了一个“林”字,笔画清晰,边缘整齐,过了一会儿就化了,变成一道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买了。不是上次在商场看中的那件——那件太贵了,他逛了好几家店,最后在一家小店里找到了一件类似的,价格不到一半,剪裁没有那么精致,但穿起来很暖和。他把大衣挂在书房的椅背上,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上,晚上回来的时候挂回去。大衣的口袋很深,能塞下一本书、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双手套,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是林野的。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沈清昼和林野去了一趟南城老街。

他们不是为了逛街,是为了给陈姨买毛线。陈姨最近迷上了织东西,围巾、帽子、手套,织了一堆,堆在沙发上,像一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山。她织的东西不太好看,针脚不均匀,边缘歪歪扭扭,收口的地方总是多出一截,但她织得很认真,每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和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像一个在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她以前不这样的。”林野说。两个人走在老街上,石板路高低不平,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空心的木头上。

“以前她手疼,拿不了针。现在好一些了,就想把以前没织的都织回来。”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姨为什么织这么多东西。她在赶时间。不是赶着去什么地方,是赶着在还能动的时候,多做一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动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拿多久的针。所以她不停地织,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针地织进围巾里、帽子里、手套里,织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留在那里,等需要的人去拿。

毛线店在老街的尽头,是一家很小的店,门面不到两米宽,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铺之间。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老周毛线”四个字,漆掉了大半,要靠猜才能辨认。沈清昼推门进去,一股羊毛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有些呛。

店不大,但毛线的种类很多,堆在架子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道被压缩了的彩虹。店主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在绕毛线。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买毛线?”

“嗯。”林野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毛线,“哪种最暖和?”

老头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卷深蓝色的毛线。

“这种。纯羊毛的,保暖好,就是有点扎。”

林野接过毛线,在手心里攥了攥,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有别的颜色吗?”

“有。”老头指了指架子,“那边还有灰的、黑的、棕的。”

林野走过去,把每种颜色都摸了一遍,最后选了深蓝色和深灰色,各买了三卷。沈清昼站在旁边,看着他挑毛线、问价格、付钱、把毛线装进袋子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一个在为重要的事情做准备的人。

“你要织什么?”沈清昼问。

林野没有回答。他把袋子系好,拎在手里,推门出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沈清昼在星河湾吃的饭。陈姨炖了一只鸡,鸡汤金黄油亮,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她给沈清昼盛了一大碗,又给林野盛了一大碗,自己只喝了小半碗。

“阿姨,您也喝。”沈清昼把碗里的鸡腿夹到陈姨碗里。

陈姨看着那只鸡腿,笑了一下。

“你们吃。你们在长身体。”

“您也需要营养。”沈清昼把鸡腿又夹了回去,“您不吃,我们也不吃。”

陈姨看了看沈清昼,又看了看林野。林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的鸡腿也夹到了陈姨碗里。两只鸡腿并排躺在陈姨的碗里,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陈姨看着那两只鸡腿,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点红意压了回去,然后夹起一只鸡腿,慢慢吃了。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扶着陈姨去卧室。沈清昼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不是陈姨的普希金诗集,是一本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金色的字——《俄语入门》。

沈清昼拿起来翻了翻。书很新,像是刚买的,书页还没有翻过的痕迹。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是陈姨的字:“林野,好好学。”

他把书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等着林野出来。过了一会儿,林野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几卷新买的毛线,深蓝色和深灰色,放在茶几上。他看到那本《俄语入门》,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下。

“你妈给你买的?”沈清昼问。

“嗯。”

“你会学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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