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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第4页)

“嗯。”

“墨是哪个墨?笔墨的墨?”

“嗯。”

韩安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好名字。有姓就好,有姓就能上户籍。墨——”他在自己手心里比划了一下,其实他不会写。“那你爹娘是有学问的人。我们这条街上,名字里带墨的,你是头一个。”

沈墨垂下眼帘。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上辈子他不叫沈墨。那是一个被用了二十三年、写在病历卡上、被护士叫了无数遍的名字。穿越之后,他趴在泥地里,韩安问他叫什么。他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字是“沈”——那是他母亲的姓。第二个字是“墨”——他上辈子最爱用的那支英雄329,墨绿色的笔身。沈墨。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像新生的第一口呼吸。

“沈墨,你说你失忆了。”韩安挪了挪蹲麻的腿,换了个姿势,“那你可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

沈墨端着碗。水已经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点,映着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碗底那片小小的天空。

造纸的。他想这么说。但说出来之后怎么办?韩安问他造什么纸,他怎么说?说他会造麻纸、皮纸、竹纸,还会用石灰水改良纸浆的白度,用明矾提高纸面的光滑度?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从初中劳技课,从网上看的手工造纸视频,从某篇讲造纸史的科普文章。他能说出来源吗?

“造纸的。”他说。

韩安的眼睛亮了。他往前挪了挪,膝盖压住草席的边缘,陶碗被碰得晃了一下。“造纸?会造什么纸?”

“什么纸都会。”沈墨说。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概。”

韩安没听出那个“大概”里藏了多少不确定。他只知道,长安城里最缺的就是好纸。太学的学生要纸抄书,一篇《诗》抄下来,要用好几刀纸。官署的吏员要纸办公,廷尉府每年采买的纸堆满一屋子。连西市写家书的摊子都要纸。纸比布贵,好纸比绢贵。他去年给韩虎买了两刀纸练字,心疼了好几天。这捡来的小郎君如果真会造纸——

韩安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一刀纸五十钱。一天造一刀,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钱。扣掉麻料钱、石灰钱、人工——人工就是这小郎君自己。净赚至少一千钱。他卖陶器,一个月能赚多少?运气好的时候七八百钱,像今天这样只卖三只,赚不到一百钱。

“沈墨。”韩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一只停在草席上的蝴蝶,“你今晚住哪儿?”

沈墨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病号服,袖口和膝盖全是泥。没有钱,没有户籍,没有认识的人。他在这座两千年前的城市里,连一棵槐树都不如。槐树至少长在土里,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风来了,它落花。雨来了,它长叶。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他呢?

“不知道。”

“那先住我家。”韩安说。语气像是顺嘴一提,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墨。“我家在闾里,屋子不大,三间土房,多一个人住得下。我侄儿韩虎,七岁,皮得很,正好多个人管管他。你帮我理理账——我那些账,赊的欠的,我自己都搞不清。教韩虎认两个字,抵房钱饭钱。等你想起来去处,随时可以走。”

他说完,闭上嘴,等。

沈墨看着他。韩安的圆脸上沾着泥点子,是早上卸货时溅的。胡须稀疏,下巴有几根特别长的,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像在给自己的话打拍子。一个在西市卖陶器的小贩,不富裕——看他的衣裳就知道了,洗得发白,肩上有补丁。不体面——蹲在草席上,手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有旧疤。不会说漂亮话——“多个人住得下”,不是“请”,不是“邀”,是“住得下”。

沈墨低下头。碗底的最后一滴水映着他的脸,扭曲的,模糊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韩安一拍膝盖。“行。那等收摊,跟我回去。”他扭头朝隔壁胡饼摊喊了一声,“老周!给我留两张饼,晚上带回去!”老周远远应了一声。韩安转回来,脸上还带着笑。

他没看见沈墨低下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也没看见沈墨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碗沿的那个破角,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三

傍晚收摊。

西市闭市的鼓声从市楼上传过来,先是三声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短鼓。鼓声还没落尽,摊贩们就开始收摊了。草席卷起来,货物装进竹筐,驴车牛车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把章台街挤得水泄不通。卖草鞋的把没卖掉的草鞋用麻绳串成一串,挂在扁担上,挑着走了。老孙头把漆器一件件用麻布裹好,放进木箱,动作慢得像在给婴儿裹襁褓。

韩安把没卖掉的陶罐装回驴车。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中间塞干草,免得路上颠碎了。装了十几年陶器,他闭着眼都能装好。沈墨在旁边帮忙。他抱一只陶罐,手臂就开始抖。那是一只装水的中号罐,约莫十来斤重。他双手环抱着罐身,一步一步挪到驴车边上,把罐子举起来——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韩安伸手托了一把,帮他把罐子放进车厢。

“你搬那个小的。”韩安指了指几只陶碗。

沈墨去搬碗。碗轻,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不稳。一下午坐着,腿歇过来了,但肌肉记忆还没有形成。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在重新学习如何接触地面。韩安把重活全干了,陶瓮自己扛,陶罐自己搬,只留了几只碗和一个装水的陶壶给沈墨拿。

两人一驴,沿着西市的街道往闾里走。夕阳把长安城的夯土墙染成金红色,墙头上的瓦当投下锯齿状的影子。槐花在暮色里落得比白天还急,风一卷,白花花一片,有几瓣落进驴耳朵里,驴抖了抖耳朵,槐花又飘出来。远处未央宫的殿顶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殿顶上的铜雀被照得像要飞起来。

沈墨走在驴车旁边,怀里抱着几只陶碗。碗叠在一起,走一步就轻轻磕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简陋的乐器。他的腿又开始发抖了。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走平路还好,遇到车辙深的地方,脚陷进去再拔出来,膝盖就要弯一下,一弯就抖得更厉害。他咬着下嘴唇,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血珠。咸的。

韩安回头看他。“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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