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屈服小说网>朔风是啥意思 > 第一章 醒来(第3页)

第一章 醒来(第3页)

很小的一步。右脚抬起来,离地不到两寸,往前挪了半尺,落地。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他的脚趾自动张开了一下,像在抓住地面。然后左脚抬起来,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距离,落地。然后是右脚。然后是左脚。每一步都慢得让人心焦,每一步都在重复同一个过程——抬脚,确认平衡,落地,站稳。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童,但比孩童更慢。孩童学步是不怕摔的,摔了就哭,哭完爬起来继续走。他不是。他每一步都在防止摔倒,每一步都在计算。抬脚的角度,重心的转移,落地时的缓冲。他上辈子看过无数人走路,正常人走路不会想这些,但他会。他想了二十三年。

韩安在前面领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驴车还停在摊子旁边,驴低头啃地上的干草。市街上的人流开始多起来——开市的鼓声一响,买货的、卖货的、闲逛的,都涌出来了。一个穿绸衣的胖子在跟卖布的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两个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竹简从书肆出来,边走边争论什么,声音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一个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背上驮着高高的货箱,驼铃叮叮当当。没有人注意到街边有一个穿着古怪衣裳、头发短得不像话的人,正一步一步地学走路。

走到卖胡饼的摊子前时,那人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他闻到了胡饼的香气。焦香,芝麻香,麦粉被火烤过之后特有的甜香。上辈子他在病房里闻了二十三年的消毒水、酒精、药物。干净的、刺鼻的、无菌的气味。胡饼摊的香气是脏的——混着柴烟,混着街上的尘土,混着摊主手上的汗。但他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肋骨撑起那件薄薄的病号服。然后慢慢呼出来。

他睁开眼,继续走。

走到槐树下时,他又停了。

槐花正落。三月的长安,槐花开了满树。白色和淡黄色的碎瓣,一簇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来,不疾不徐地飘,像一场很小的雪。有一瓣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那瓣槐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仰着脸,看着满树的花。阳光透过花簇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但没有低头。

槐花落了他一身。肩上,头发上,袖子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落满的树。

韩安回头催他:“小郎君?”

他低下头,继续走。经过韩安身边的时候,韩安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很快,快到像在挠痒。袖口蹭过眼角的泥点子,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

韩安没说话。

###二

韩安的陶器摊摆在章台街东头,一张草席铺在路面上,四角用石块压着,免得被风掀起来。几十个陶罐陶碗码成两排,大的在后,小的在前。都是粗陶,釉没上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烧出来颜色深深浅浅。但结实,装水不漏,盛粮食不返潮,西市的老主顾都认韩安的手艺——不是他做的,是他从河东老家一个窑上批来的,但他会挑。

韩安让那人坐在草席边上,自己蹲在摊子后面。草席不大,坐了一个人,陶器就得往边上挪。韩安把一只大陶瓮往里推了推,腾出半尺空位。那人坐下来,动作很慢,先一条腿弯,再另一条腿弯,手撑着草席,慢慢把重心放低。坐下去之后,他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着,腿才渐渐稳住了。

韩安打量着他。白面,细皮,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像是常年保持的习惯。但手掌有茧,薄薄一层,在虎口和指尖。奇怪。像是常年握笔的人——笔杆夹在虎口,茧就长在那里。又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不是农具,农具磨出来的茧在掌心,不是虎口。

“饿不饿?”

那人犹豫了一下。不是不饿,是在想该不该说饿。上辈子他在病房里,护士问他饿不饿,他说饿,饭就来了。但这里不是病房。眼前这个人他不认识。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没有资格挑拣。但他的自尊——在轮椅上被照顾了二十三年的自尊——让他犹豫了那么一瞬。

他点了点头。

韩安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半块干饼。饼被体温焐了半个上午,微微温热。表面沾着衣襟上的麻絮和一点饼渣。他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胡饼,粗麦粉做的,掺了豆面,颜色发褐。表面有几粒芝麻,烤得焦黄。边缘有一道牙印——韩安中午咬的。他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嚼。

韩安看着他把那口饼嚼了不下二十下才咽下去。喉结慢慢滚动,像在吞什么舍不得吞的东西。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又是二十下。

“怎么了?”韩安问。

“……没什么。”

他没说的是,这是他在汉朝吃的第一口食物。粗麦粉和豆面混合,没有发酵,烤得硬邦邦,凉透之后更硬。芝麻的香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焦苦味。盐放少了,几乎尝不出咸味。边缘被韩安咬过的地方有一点点唾液留下的咸味——那是唯一有味道的地方。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吃过最难吃的营养餐,是蛋白粉冲水加维生素片,像喝浆糊。跟这个比,那个简直是米其林三星。

但这是他这辈子吃的第一口东西。是一个陌生人从怀里掏出来的半块饼。那个人自己只啃了半块,剩下的半块揣在怀里,留到了午后。

他把饼吃完了。每一口都嚼二十下以上。最后一点饼屑粘在虎口上,他用拇指抿起来,放进嘴里。

“多谢。”

韩安摆摆手。“半块饼,不值当谢。”他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破角的陶碗。碗口缺了一小块,像是磕在石头上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碗内壁,其实不脏,是习惯动作。然后从驴车上的水罐里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喝点水。别嫌碗破,洗过的。”

那人接过碗。水是井水,凉的,带着陶土的味道。还有一点驴车木板的木腥气。他喝了一口,水从舌尖凉到喉咙。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喝了二十三年温开水——护士说凉水对肠胃不好。这是二十三年来他喝到的第一口凉水。

他把碗端在嘴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马上咽,含在嘴里,让水慢慢变温。然后咽下去。

韩安看着他。这人喝水的样子很怪。不是渴极了的人那种大口灌,是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韩安见过渴极了的人喝水——边关回来的伤兵,嘴唇干裂出血,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往喉咙里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这人不。他喝得很珍惜。

“沈墨。”韩安突然想起来,“你说你叫沈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