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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第5页)

“不累。”

韩安看了一眼他的腿。抖得像筛糠。韩安没戳穿他。转回头,把驴车的速度放慢了一点。驴不知道为什么要慢,但它习惯了主人拉缰绳的力道,慢了就慢了,低头边走边找地上的草茎吃。

从西市到闾里,要走两刻钟。先穿过章台街,经过市楼,再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夯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去年的草,干透了,风一吹沙沙响。巷子窄得驴车刚好能过,车轴偶尔蹭到墙面,刮下一层细土。沈墨走在驴车外侧,肩膀几乎擦着墙。墙面粗糙,蹭着他的袖口,发出沙沙的声音。

出了巷子,是一片闾里。长安城被划分成一百六十个闾里,每个闾里都有围墙和闾门,日出开门,日落关门。韩安住的闾里叫“宜阳里”,闾门是两扇木门,门轴缺了油,推起来吱呀呀响,声音传遍半条巷子。闾门内侧贴着里正贴的告示,木牍上用隶书写着这个月的徭役安排,墨迹被雨淋过,洇成一片。沈墨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他认出了几个字,“夫”“布”“粟”,其他的没认全。

韩安家在闾里深处,一个小院。院墙是夯土的,只到韩安肩膀高,踮脚就能看见隔壁家的院子。院门是一扇竹编的栅栏门,没有锁,用麻绳拴在门柱上。韩安把麻绳解开,推开栅栏门,驴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站在院中央,等主人卸车。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呈品字形,正房朝南,两间偏房东西相对。正房韩安住,东偏房韩虎住,西偏房堆杂物。院子当中有口水井,井沿是青砖砌的,长了一层青苔,毛茸茸的。井边立着辘轳,辘轳的木轴磨得发亮,摇起来吱呀吱呀响——韩安说该修了,说了半年还没修。墙角有一个鸡笼,竹编的,三只母鸡蹲在里面打盹,听见人声,咕咕叫了两声。

韩虎蹲在井边玩石子。七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脑袋显得特别大。头发扎成两个小鬏,朝天翘着,像两只羊角。穿一件麻布短褐,袖子长过手指头,在地上拖来拖去。他把石子一颗一颗往井里扔,扔一颗,探着头听,等石子落水的声音——咚,很小很沉的一声。然后咯咯笑。

听见栅栏门响,他跳起来扑过去。

“叔!今天买肉了吗?”

“没买。今天生意不好。”

韩虎的脸垮下来,嘴撅得能挂油瓶。然后他看见了沈墨。头一歪,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目光在沈墨的短发上停了很久,在他古怪的衣裳上停了很久,在他怀里抱着的陶碗上停了很久。

“这是谁?”

“沈墨。以后住咱家。叫沈哥。”

韩虎仰着头,嘴张着。沈墨站在栅栏门口,怀里抱着几只陶碗,穿着一身泥点斑驳的病号服,头发短得像被狗啃过。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他低头看着韩虎,韩虎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沈哥,你的衣裳怎么这么怪?”

“韩虎。”韩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声音响,“去把井边的柴搬进屋,要烧饭了。”

韩虎捂着后脑勺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沈墨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睛往上一翻。然后真的跑去搬柴了。柴是枯树枝和干芦苇,堆在鸡笼旁边。韩虎抱了一满怀,下巴压在柴捆上,碎草屑扑簌簌往下掉。

韩安卸了车,把驴牵到院墙边的草棚里拴好。扔了一捆干草在槽里。驴低头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韩安拍了拍驴脖子,走回来。

“屋子小,你将就住。”他推开西偏房的门。门轴也是缺油的,声音比闾门还响。

沈墨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很小,约莫一丈见方。夯土地面,踩实了,但墙角长了一点青苔。窗户是一方小洞,堵着一块破麻布,风一吹,麻布往里鼓。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陶罐,一捆麻绳,一把锄头。韩安走进去,把杂物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我去拿草席。”

他出去,不一会儿抱了一张草席回来。草席是旧的,边缘散了几个口子,席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印子——是人躺过的痕迹。韩安把草席铺在地上,用手抚平席角。“这席子我兄长生前用的。他不在了,一直收着。你拿去铺。”

沈墨看着那张草席。席面上的人形印子很淡,但看得出来——肩宽,腰窄,是个成年男人的身形。韩安的兄长。他不在了。沈墨没有问是怎么不在的。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席面。草席粗糙,编得紧密,被人体温焐过很多年,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多谢。”

“谢什么。旧席子,不铺也是收着。”

晚饭是粟米粥,配腌菜。韩安在院子里生火,陶灶是用碎砖垒的,灶膛里塞了干芦苇和枯树枝。火镰咔咔打了好几下,火星溅在芦苇上,噗地燃起来,火苗舔着灶口。他把陶釜架上去,倒水,下粟米。粟米是去年秋天收的,在陶瓮里存了一冬,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水开了,粟米在釜里翻滚,咕嘟咕嘟,粥香慢慢飘出来。

三个人围着陶灶,蹲在地上吃。韩虎捧着碗,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喝粥,粥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袖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了。韩安用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慢点。没人跟你抢。”韩虎慢了两口,又快起来。韩安没再敲。

沈墨端着碗。粟米粥煮得稠,米粒都煮开了花,汤是淡黄色的。放了盐,有一点点咸味,还有柴火的焦味——釜底粘了一点糊,焦味融进粥里。腌菜是蔓菁,切碎了,齁咸,咬一口要咽一大口粥。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吃的病号饭,少盐少油,淡出鸟来。这碗粥是咸的,腌菜是咸的,连柴火的焦味都带着一种粗野的烟火气。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吹,让粥在嘴里慢慢变凉。

韩虎边吃边拿眼睛瞟他,终于忍不住问:“沈哥,你是哪里人?”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沈墨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粟米粒在碗底沉淀下来,形成一层厚厚的米浆。他用筷子搅了搅,让米粒重新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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