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哭。眼眶红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咬肌在耳根下鼓起来,像在用力咬住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影子里。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手臂那种无力控制的抖,是人拼命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像冬天站在风里的人,明明攥紧了拳头,牙关还是忍不住打颤。
但没有声音。
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不是雨水。天已经晴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能动弹的脚趾,像看什么了不起的珍宝。左脚趾蜷一下。右脚趾蜷一下。泥从趾缝间挤出来,发出极轻的“吱”声。
韩安蹲下去。
他蹲得很慢,先迈出右脚,重心放稳了,再弯下膝盖。左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右手虚虚撑在泥地上,蹲在那人对面。他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味道,像很久没开过窗的屋子。衣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像药铺后堂的味道。
“小郎君,你还好么?”韩安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只受惊的雀儿说话。“可记得家住何处?”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从韩安的脸移到他的短褐。短褐是褐色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右肩有一块补丁,针脚粗大,是韩安自己缝的。移到陶器摊子——草席上码着几排陶罐陶碗,上午卖了三只,剩下还有三十多只。移到街边的槐树——三月,槐花正开,白花花的碎瓣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来,有几瓣落在那人肩上。移到远处西市的市楼——三层高的夯土建筑,楼顶插着赤色的市旗,午后的阳光把旗杆的影子投在街面上,像一根长长的指针。
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一头被突然扔进陌生林子的幼鹿,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又必须看。目光移动的时候,他的瞳孔在阳光里收缩了一下,变成针尖大小。
“……不记得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声带被拉扯开,发出干涩的气流声。他清了清嗓子,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还是哑。
韩安咂了咂嘴。果然不顺。黑猫拦门。驴车陷坑。摊位被占。现在又捡到一个失忆的小郎君。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看看黄历的。
“不记事?”韩安歪了歪头,打量着那人的衣裳,“那你这衣裳……也怪得很。莫不是遇了劫道的?”
那人的眼睫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的动,是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他在顺着韩安的话往下想。
“大概是吧。”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流畅了一点,“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韩安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衣裳怪。面白。短发。身上没有伤,不像是被打了。被劫道的人会连衣裳都被换了吗?劫道的只抢钱,不给人换衣裳。这小郎君,要么是被人从什么地方弄出来的,要么是自己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卖陶器的该管的事。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了。那个赤脚的孩童还蹲在路边,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蚂蚁黑压压地涌出来,沿着树枝往上爬,孩童咯咯笑。老孙头已经回他的漆器摊了,正拿一块麻布擦漆盘上的灰。卖草鞋的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编草鞋。远处的市楼上传来了鼓声——三声短,一声长,午后开市的信号。鼓声沉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
韩安的眼神在自己陶器摊和那人之间来回跳了两次。摊子没人看,万一有人顺走一只陶罐——可这人跪在泥地里,膝盖都湿透了,衣裳古怪,面白如纸。他要是走了,这人怎么办?章台街虽然不算什么好地段,但人来人往的,跪这么一个人在路中间,早晚还会被人围起来。到时候万一引来市吏,说不定连他的摊子一起盘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看着那人跪在泥地里的样子。脊背弯着,肩胛骨支棱着,膝盖压碎了泥壳,泥水渗进衣料里。风一吹,那人微微打了个寒颤——三月天的风,吹在湿衣裳上,冷得很。
韩安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弯下腰,伸出手,“你先到我摊子上坐着。等想起来再说。”
那人的肩膀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是一个极快的动作。像被烫到了。肩膀往上一耸,脊背一僵,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然后停住了。他意识到韩安是要扶他,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但那个僵硬的姿态没有立刻消失——肩膀还耸着,脊背还绷着,像一张被拉到半满的弓。他的目光落在韩安伸出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有陶片划伤的旧疤。
韩安的手停在半空。
“你自己能走?”
那人试了试。右手撑住地面,左手扶着自己的膝盖,慢慢把重心往前移。膝盖离地的那一刻,大腿的肌肉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嘴唇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珠。腰慢慢直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伸展,从腰椎到胸椎到颈椎,像一条冻僵的蛇慢慢苏醒。然后他站住了。
腿在发抖。从大腿抖到膝盖,从膝盖抖到脚踝,整条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他站在那里,手臂微微张开,像走钢丝的人保持平衡。膝盖弯曲了一点,又伸直,弯曲,又伸直——他在用自己的腿承担自己的重量。二十三年来的第一次。
他站稳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脚踩在长安的黄土路上。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脚底能感受到地面的硬度,夯土被踩实之后的硬度,和泥土表层的湿润。还有温度——三月的太阳把地表晒得微温,但往下半寸就是凉的。这些感觉同时涌上来,太多了,太密了,他的脑子处理不过来。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地上。脚踩着地。不是踏板,不是轮椅的脚踏。是地。
他的脚趾在泥里蜷了一下。不是尝试,是确认。像人反复按开关,确认灯真的亮了。
然后他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