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辰时,朱雀大街。
天是晴的,蓝得像一匹洗过的绸。但今日的朱雀大街比往常更热闹——不是因为集市,而是因为街角那三间连着的铺面,正在卸货。
三艘大船昨夜抵京,泊在城西码头。今晨天没亮,货就上了骡车,一路浩浩荡荡运进朱雀大街。领头的掌柜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挂着枚玉佩——苏家的徽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辆骡车上插的旗。
杏黄底,黑字,一个斗大的“萧”。
风一吹,满街的旗猎猎作响,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树林。路人驻足,商贩探头,茶楼上的客人纷纷推开窗户——全京城都知道了,苏家商帮,从今往后姓萧。
萧明夷站在街角的茶楼上,一身素白,戴着帷帽,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楼下。
苏晚晴骑在一匹黑马,仰头看向茶楼方向,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知道萧明夷在。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公开站台,但不见面。
“那是……萧家的旗?”茶楼里有人窃语。
“可不是嘛。辅国大将军府的独女,前儿刚封了县主。这苏家商帮,算是攀上高枝了。”
“攀高枝?我瞧着像是萧家在收网。你们忘了寿宴上那出?萧县主一曲琴,救了陛下的命。如今这天下,谁还敢惹萧家?”
萧明夷听着这些议论,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流言。又是流言。但这一次不是“天命”,是“权势”。曹瑛放“天命”是阴刀,百姓传“权势”却是阳火。火太大,会烧到萧家自己。
她站起身,走下楼。
苏晚晴看到她从茶楼里出来,勒马停住,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三步,同时屈膝行礼——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苏掌柜,”萧明夷的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萧家既然挂了旗,便是信你。望你诚信经营,莫负所托。”
“县主放心,”苏晚晴低头,声音恭敬,眼底却闪着锐利的光,“苏家商帮,从今往后,唯萧家马首是瞻。”
周围一片哗然。
这是当众认主。苏家商帮,江南最大的商帮之一,今日在朱雀大街上,向一个十五岁的县主俯首。
萧明夷伸出手,虚虚一扶:“不必多礼。去忙吧。”
苏晚晴起身,翻身上马,挥手让车队继续前行。杏黄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金色海洋。
萧明夷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萧家不再是单纯的将门,而是有了钱袋子、有了眼线、有了遍布天下的暗桩。
她也知道,曹瑛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东厂,值房。
曹瑛坐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凉茶。面前跪着一个人,是朱雀大街上的暗桩,刚传回消息。
“……萧县主当众扶了苏掌柜,说‘不必多礼’。车队往城南去了,说是要布货。”
曹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掠过,像是在抚摸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萧字旗,”他轻声说,“杏黄底。萧明夷,你胆子很大。”
暗桩低着头,不敢接话。
曹瑛放下茶盏,走到窗边。东厂的窗户正对着皇城的方向,但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朱雀大街的一角——那片杏黄色的旗,像一片烧起来的火,在日光里刺目得很。
“继续盯着,”他说,“盯着那三艘船,盯着苏家的货,盯着萧明夷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但不要动她。”
“不动?”暗桩抬头,有些意外。
“不动。”曹瑛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现在是一面旗,动了她,就是动了陛下的救命恩人。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杏黄色上,“等她的旗插得够多,够显眼,就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替她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