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挂萧家旗。这意味着从明日开始,全京城都会知道苏家是萧家的门客。也意味着苏家那些叔伯兄弟,那些想把她绑回北狄换商路的豺狼,会暂时缩回爪子。
但代价是——萧家成了靶子。
“小姐,”管家在门外禀报,“陆公子来了。说……只说半柱香的话。”
萧明夷将账本合上:“请他到偏厅。”
陆昭走进偏厅时,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暑气。他的玄甲没卸,额角有汗,下颌线条绷得像弓弦。他看到萧明夷,第一句话不是寒暄,是质问:
“张校尉的母亲被东厂接走了。你知道多久了?”
萧明夷看着他,目光平静:“比你早一刻钟。苏晚晴的人刚从城西传回消息。”
陆昭愣了一瞬。他以为自己是来报信的,没想到她早已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答应过他,保他母亲活过冬天!”
“我救不了。”萧明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东厂番子用的是陛下亲批的‘护送’文书,名义上是接张母去‘太医院诊治肺痨’。我若派人拦,就是拦圣驾。陆昭,你告诉我,我怎么救?”
陆昭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说“你可以用县主的身份”,想说“你可以让萧将军出面”,想说“你总有办法”——但他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的对。东厂用的是陛下的名义,这网织得太合法,合法到连反抗的缝隙都没有。
“那我们就看着?”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灰烬般的无力,“看着张校尉被逼到墙角,看着他要么背叛我们,要么看着他娘死?”
萧明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头看他时,目光却像两柄细刃,直直刺进他眼里。
“陆昭,”她说,“你觉得我每一步都算得准,每一次都能赢。但你错了。我算不准曹瑛会接走张母,算不准他会用陛下的名义,算不准——”她顿了顿,声音哑了一分,“算不准人心在绝境里会往哪边倒。”
陆昭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底有青黑,比她昨日入宫时更深。她也没睡。她也在想张校尉的事,想了一整夜。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萧明夷转过身,走回案前,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新的纸条,“等张校尉自己选。他如果选东厂,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他。他如果选我们——”她将纸条递给陆昭,“这就是他的路。”
陆昭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永济堂药铺。地下有暗室,可藏人。
“苏晚晴的暗桩?”他问。
“是。”萧明夷点头,“但我不能派人去接张母。东厂盯着,一动就是死棋。我只能把暗室备好,把药备好,把退路备好。然后等张校尉自己把母亲带出来。”
陆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萧明夷的手腕。不是像上次那样滚烫,这一次他的掌心冰凉,带着城墙上的夜露。
“我去做。”他说。
“做什么?”
“我去告诉张校尉暗室的位置。”陆昭松开手,目光坚定,“我去西华门当值,能接触到他。我不说你是谁安排的,只说……只说这是我欠他的。”
萧明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雾里一闪而过的光。
“好。”她说,“但不要今天去。今天东厂一定在盯着张校尉。等明日,明日朱雀大街挂旗,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在那三艘船上。那是最好的时机。”
陆昭点头,转身要走。在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萧明夷,你累不累?”
萧明夷的手指在袖中顿住。
累不累?前世她累到跪在血泊里,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这一世她不敢累,因为一松手,所有人都会掉下去。
“累。”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不能停。”
陆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大步走入廊下的阳光里。玄甲的背影很快被暑气扭曲,像一道正在融化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