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来,朝陆云逸深深作了一揖。
他不是读书人,礼行得笨拙。
“公子大恩。”
陆云逸避开半步。
“先治病。”
田氏在屋里也要起身,被赵郎中按住。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躺着。”
田氏眼泪还在掉。
叶开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懂的不多。
可她听懂了两件事。
第一,娘肚子里没有弟弟。
第二,娘病了。
这两件事一件让她心里轻了一下,另一件又立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没有弟弟而轻松,可那一点轻松偏偏是真的。她又因为这点轻松,生出更深的愧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郎中走后,院子里许久没人说话。
田氏躺在屋里,脸朝里,肩膀偶尔轻轻动一下。叶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赵郎中留下的方子,像攥着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债契。叶开阳蹲在灶前熬药,火光照着她的脸,她一直盯着瓦罐,像怕一眨眼药就坏了。
陆云逸坐在院中,忽然觉得这座小小的农家院子比昨夜更安静。
昨夜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今日没有了。
只剩下一场病,一个方子,七日药,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钱。
叶成忽然开口。
“我不是盼她病。”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陆云逸看向他。
叶成低着头,声音发闷。
“我就是……想着家里能多个男娃。”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这话在乡下太寻常。
寻常到几乎不用解释。没有儿子的人家,腰杆子矮半截;田地没人继,祭祀没人管,老了没人撑门面。女儿再勤快,迟早也是别人家的人。这些话不只是叶成一个人说,村里人都这样说,祖辈也这样说。
陆云逸没有指责他。
指责没有用。
叶成不是一个特别坏的人。他只是生在这套说法里,也信了这套说法。可这套说法落在叶开阳身上,便成了那间她不能住的屋,成了她碗里没有的煎蛋,成了她名字里那个被人强行解释成“开始生儿子”的开阳。
陆云逸沉默片刻,只道:“先把嫂子的病养好吧。”
叶成点点头。
他像忽然老了几岁。
瓦罐里的药滚起来,冒出苦气。
叶开阳拿布包着罐耳,小心把药倒出来。她人小,手腕不稳,险些洒了。陆云逸上前帮她接了一下。
药汁黑沉沉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