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玉雪便不再追问。她将目光转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尹志平,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
她松开叶寒笙的臂弯,迎上前去:“大人,你可伤着没有?方才那阵铳响,妾身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尹志平将双锏往腰间一插,整了整破烂的衣襟:“皮肉伤罢了。倒是你们——没被那些铳声惊着?”
万玉雪眼波流转间已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将身后的叶寒笙露了出来。
“妾身倒是没什么。只是叶姐姐——”她顿了顿,“平日里对你横眉竖眼的,嘴上从不饶人。可方才那铳声一响,她头一个便要冲出去。若非妾身死命拽着,怕是已替你挡了铳子了。”
“你胡说!”叶寒笙猛地转过头来,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我不过是——”
“不过是关心大人。”万玉雪替她把后半句话补上了,眸子里盛满了了然的笑意,“姐姐不必解释。你我都是女人,有些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叶寒笙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数次,终是一跺脚,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尹志平看着叶寒笙微微发颤的肩膀,她今日在御前被当众强吻,此刻却依旧关心自己。
他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叶寒笙的脸在一瞬间涨得更红了。她别过头去:“谁要替你挡了!”
万玉雪在一旁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尹志平不再多言,转过身面朝长街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毒液残迹。那毒液腐蚀青砖之后残留的气味依旧刺鼻,熏得几个正在清理尸体的官兵都不得不掩住口鼻。
可尹志平却忽然蹲下身,用指尖拈起一片被腐蚀得焦黑的砖屑,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这毒液的腐蚀性远超寻常毒水。寻常毒水——便是砒霜、鹤顶红之类,腐蚀血肉绰绰有余,却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息之间将青石地砖蚀出这般深的凹坑。
要知道青石是火成岩,质地致密,寻常酸液便是泼上去也要好一阵工夫才能渗入。
可眼前这些凹坑边缘光滑得如同刀削,坑底的砖石已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这便是矾油。矾油这东西,是用绿矾干馏之后提炼出来的。将绿矾放入陶罐中加热,罐口以导管引出蒸汽,蒸汽在冷水中冷凝,便成了这无色无味、却能将金石都腐蚀殆尽的剧毒之物。
尹志平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他在前世化学课上学过,这矾油便是浓硫酸。他原以为这东西要到后世才能大规模制备,却没想到在这八百年前的蔡州城中便已被人用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将那片焦黑的砖屑在指尖碾碎。脑海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矾油的提炼之法,在这个时代虽不算广为人知,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那些炼丹的道士,那些烧制瓷器的窑工,偶尔也会在无意中制出些类似的东西。可要将这些东西从零散的方士手中搜集起来、提炼到能腐蚀青石的浓度、再改装成能喷射的铜管——这绝非一两个刺客能办到的事。背后必有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在替他们提供这些匪夷所思的武器。
而能在这蔡州城中布下这般阵仗的组织——除了完颜白撒的丞相府,便是皇宫大内。可完颜白撒今夜分明也在御前,他的反应不似作伪。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些蒙古刺客,在蔡州城中还有内应。
将军府的书房中,烛火已烧得只剩小半截。尹志平负手站在窗前,窗外夜色如墨,他的目光却落在更远处那片被城墙切割出的、狭窄的天空之上。
丁焱与孙小猴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大哥。”丁焱率先开口,“你叫我们来,是为了那些刺客的事?”
尹志平走到书案前,将案上一卷舆图展开。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东南角,“我要你们出城,沿黄河故道南下。”
丁焱的眉头皱了起来。孙小猴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草也停住了。
“黄河故道?”孙小猴将狗尾草啐在地上,“大哥,那地方鸟不拉屎,连金兵都不肯驻扎。咱们去那儿做什么?”
尹志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又点了几个位置——开封、归德、徐州。每一处都恰好卡在黄河与淮河之间的水陆要冲之上。
“这些地方,如今都在蒙古与南宋的拉锯之中。金国虽已丢了这些城池,可城中的水道、暗渠、乃至那些被废弃的渡口——蒙古人和南宋人未必知道,金国的旧部却一清二楚。”
“你们重点观察那些已投降蒙古、却又不太安分的金国旧部——蒲察、纥石烈、徒单这几姓的残兵,只探不战,发现什么,回来再说。”
丁焱的眉头皱了起来。却被孙小猴抢先开了口。
“大哥,这几家都是墙头草。莫不是见金国快完了,又想再换一回主子?”
尹志平没有答话,只是将手指又移向舆图上黄河的几处弯道:“还有一桩。正是盛夏,黄河水势如何,你们替我多看几眼。哪里堤岸松动,哪里水位涨落,都记下来。”
丁焱与孙小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既要探金国旧部的动向,又要看黄河水势——这两桩事搁在一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孙小猴直勾勾盯着尹志平:“大哥,你让我们又是探路又是看水的,到底有什么大事?”
尹志平沉默良久,只将手指在舆图上那道黄河弯处轻轻一点,低声说了四个字。
孙小猴浑身一震,那根刚捡起来的狗尾草又从指缝间滑落。
丁焱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