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眼瞅着那少年被几个刺客簇拥着朝巷口退去,脚下青砖猛地一踏,便要追上。
却在此时,巷口两侧的屋脊上忽然亮起数点猩红的火光。
那火光来得极快,如同暗夜中骤然睁开的毒蛇之眼。紧接着便是“砰砰砰”数声闷响,七八杆火铳同时从屋脊后探出,铳口喷出长长的火舌,铁砂如同暴雨般朝长街中央泼洒而来。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的灵觉早已铺展开来,那些铳口抬起的刹那便已感知到了杀意。几乎是本能地将双锏在身前交错,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朝侧旁急掠而出。
铁砂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深红战袍又撕开数道口子。有几粒铁砂打在他的金锏之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锏身被震得嗡嗡作响。
尹志平落地时单膝跪地,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擦痕。
他抬起头,便看见那少年已被扶上了一匹不知从何处牵来的骏马,动作干脆利落,哪还有半分方才被摔在地上时的狼狈。
他勒住缰绳,回头朝尹志平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长街的硝烟与火光,四目相对。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完颜傲天先是抢了他未来的未婚妻万玉雪,将那东夏王女当众揽在怀中拥吻,让他在蒙古王族中颜面尽失。后又将那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如同仙子般冷若冰霜的叶寒笙收为己有。
他精心布置的这场刺杀,从踩点到设伏,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可这个完颜傲天,竟硬生生以一件冻硬的战袍破了那足以腐蚀铁甲的毒液,以双锏挡下了所有暗器。从头到尾,连一丝破绽都不曾露出。
可他是谁?他是孛儿只斤·贵由,是窝阔台大汗的长子,是蒙古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今日杀不了完颜傲天,来日方长。
“撤。”他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与决断。护卫们闻声而动,呈扇形散开,将贵由护在中央,朝巷口深处退去。
尹志平站起身来,正要追击,又是几杆火铳从巷口暗处同时开火。将青石板打得碎屑纷飞,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
待那阵铁砂暴雨过去,巷口已空空荡荡,只余下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在马蹄声中缓缓飘散。
尹志平目光落在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刺客尸体上。方才交手中,他有意留了活口——那几个被他用金锏砸断腿骨的刺客,此刻正蜷缩在青石板上,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可还没等他走近,那些人忽然浑身剧震。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呜咽,嘴角溢出暗紫色的血沫,眼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出眼眶,整张脸在数息之间便涨成了青紫色。然后他们的身体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瘫软下去,再也不动了。
服毒自尽。
尹志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蹲下身,在其中一具尸体的下颌处轻轻一捏。那尸体的牙关已彻底松开了,口腔深处残留着一枚被咬碎的蜡丸,蜡壳的碎片混着暗紫色的毒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那些尸体上缓缓扫过。这些人虽穿着金国百姓的衣裳,可他们的体态却骗不了人。
首先是肩背的厚度。金国百姓多为农耕定居,肩背肌肉相对扁平,而这些人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异常发达,那是常年骑射、反复拉弓才会练出的“射手背”。
其次是腿型的弧度。金国百姓多为步行,腿骨相对直挺,而这些人股骨微微内弯,胫骨外旋,那是襁褓之中便被绑在马背上、双腿常年夹紧马腹才会形成的“骑腿”。
还有颧骨与下颌的轮廓。金国百姓的颧骨相对平缓,下颌线条柔和,而这些人颧骨高耸、下颌宽厚,那是草原风沙与严寒在数百年间刻进骨血中的印记。
“大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石抹也先带着巡逻的官兵赶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尹志平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末将巡防不力,让刺客惊扰了大人,罪该万死!”
尹志平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长街上那些被毒液腐蚀出的坑坑洼洼——那毒液的腐蚀性极强,便是青石地砖也被蚀出了一个个拳头大的凹坑,边缘焦黑卷曲,还在冒着嗤嗤的白烟。
“把这些尸体拖回去。检查他们的身上有没有记号。另外,顺着这条巷子搜。每一间屋子,每一口井,每一个地窖——这些人能在城中潜伏这么久,必有落脚之处。找到之后不必打草惊蛇,先派人回来禀报。”
石抹也先抱拳应诺,转身便去传令。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些刺客——是丞相的人?”
尹志平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黑暗之中:“是蒙古人。”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将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硝烟与毒雾缓缓吹散。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这片死寂的长街上反复回荡,如同某种不可抗拒的、正在缓缓逼近的宿命。
便在这时,巷口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叶寒笙落后万玉雪半步,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被更浓的冷意遮掩了过去。
方才她在巷口拐角处,远远看见那少年翻身上马的背影。虽只匆匆一瞥,可那身形、那姿态、那头也不回的决绝——她认出来了,是那个在将军府后院的墙头上说“你在我心中,始终是那个在尸堆里把我拖出来的女子”的蒙古少年。
她救过他的命。他也说过要报答她。
可今日这场刺杀,分明是冲着龙傲天来的。
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是她自己。
叶寒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万玉雪何等眼力,只看了叶寒笙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叶寒笙的臂弯,声音温柔:“姐姐可是被方才的阵仗吓着了?那些刺客已被大人杀退了,不必担心。”
叶寒笙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万玉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