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头咧咧嘴巴:“爹,我可是红卫兵了。以后,你不能把我再当出气筒,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我说:“我不是你爹咋的?爹打儿子,天经地义。”
猴头回家跟我说:“爹,要变天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雪停了。
猴头神秘地说:“爹,告诉你个秘密,黑五被权家拉过去了。日后有好戏看哪!”
我深感不妙,骂了句:“黑五那小子,就是个疯子!”
然后,我又想起火苗儿的婚事。金沐灶想娶火苗儿,起初,我这脑筋咋也转不过弯儿来。后来,瞅着这小伙子还像个人样儿,就勉强答应了。
谁知刚一答应,我又后悔了。唉,这可真是要把我的心头肉挖走了。
2
这一天,祸惹大了。
日头村只要活着的人,谁能忘掉这一天!日头冒出来,落雪的光芒,把一切照得明亮。北风正烈,屋顶和窗户响着呜呜的风。我对着头顶的日头,眯眼打了个喷嚏。我在状元槐下,瞅见黑五踉踉跄跄地奔跑,地上积雪被踩成黑色的烂泥。他跑到一个麦秸垛下与腰里硬偷偷接头。其实,我知道腰里硬是听支书权桑麻指挥的。
腰里硬握着黑五的手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你就放手干吧!”
黑五说:“对付金沐灶,小菜一碟儿!”
腰里硬拍了拍黑五的肩膀,嘿嘿笑了。
腰里硬原名叫权金山,他是村支书权桑麻的红人,是权桑麻的本家侄子。他是个黑胖子,虎背熊腰,一脸疙瘩肉,长着一对鼓鼓的牛眼。他腰里常扎着一条牛皮带,皮带的铜扣闪闪发光,听说这是他当八路军的舅舅赠给他的。他看谁不顺眼,抡起皮带就打,于是得了个外号“腰里硬”。腰里硬人恶,但也义气,跟你好,割身上的肉给你,恼了你,他割你身上的肉喂狗。但是,他活到这把岁数,还是光棍儿一条。
变化都是瞬间的。腰里硬和黑五一联手,气势排山倒海,把金沐灶的红卫兵司令给撸了,恢复了权桑麻的支书职位。紧接着,他们还冲着金沐灶的爹金世鑫校长下手了。几天来,他们给金校长戴上铁帽子游街批斗。听我家猴头说,下一步,腰里硬要拿全村最旧的东西开刀。一听这话,我的眼皮嘭嘭直跳。啥是旧东西呢?
夜晚降临,街上挂着纸灯笼,一排一排的。我瞅见腰里硬点上纸灯笼,在街上**来**去,**到村头,他一头撞到老槐树上。嘭的一声,腰里硬额头起了个包,他打了老槐树一巴掌:“老东西,走路也不看着点儿!”我正靠着老槐树打盹儿,被他震醒了。腰里硬兴奋地说:“老轸头,我找到最大的‘四旧’了,这才是老东西呀,怎么也有一千年了吧?这不是‘四旧’是啥,这是最大的‘四旧’!”
这老槐树可是有点儿来头。金家祖上出过状元,传说这棵树是金家祖坟里冒出来的,皇帝命名为状元槐。状元槐有股子灵气,学生摸摸它就醒神提气,能考高分。金家将其视为神树自不必说,连地主汪老五也不敢怠慢,逢年过节总要给老槐树上供,在树前摆上肉、点心和水果,一家人趴在地上磕头。
刚才腰里硬的话让我心惊,我黑着脸说:“腰里硬,别干刨人家祖坟的事,这是作孽呀!”腰里硬说:“没你事儿。”腰里硬往村里走,我颠颠跟着,他抽出腰里的皮带吼:“你再跟着我,我抽你!”我吓了一跳,收住脚步。我就知道他又要跟黑五密谋坏事了。
中午时分,我瞅见了日月同辉的景象。
日月同辉,是一种奇特天象。日头正当午,日头和月亮同时横在地平线以上,月亮的晕光眼睛很难看到。除了农历十五,都有可能出现这样的现象。这天是农历初七,村里屋顶的颜色由深变浅。
我想起杜伯儒的话,心中犯着嘀咕:“奶奶的,怕要出大事了!”
我思前想后,越想心里越毛,咋也睡不着了。以后发生的事,真是猝不及防的。
天一亮,我就听见有人喊:“古井冒黑水啦!”
我的脑袋大了,满目金星出溜儿出溜儿往外冒。我朝村西的古井跑去。跑在街上的人,都心急火燎。到了古井,井沿儿围了一圈儿人,天气阴阴,人人都在瑟瑟发抖。古井口蹿着一人高的水柱,颜色黑黑的。寒冷的水汽夹杂着硫黄味一阵阵漫过来,冒着泡,打着疙瘩,朝麻石街流去,最后变成薄冰。
我的心悬在了嗓子眼儿,瞪着恐怖的眼睛,不住地摇头:“应验了,还是应验了。”此刻,说不清怕啥,反正是害怕。这种害怕是最折磨人的。唉,村里要出大事,那是老天爷在催命呢。
第二天上午,黑五带着红卫兵把状元槐给围了。他们在老槐树上贴了一张标语:打倒槐树老混蛋!
黑五带头喊口号:“打倒老槐树,打倒老混蛋!”
红卫兵们就像鹦鹉般跟着喊。
喊声惊动了金沐灶的娘张慧敏。
张慧敏就是在那棵老槐树下出生的。当时张慧敏的娘带着肚子里的她讨饭,累了,靠着老槐树喘气,肚子越来越疼,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忽然,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张慧敏的娘大喊一声:“老槐树啊,帮帮我——”老槐树就用浓密的叶子挡住了雨滴,任树外大雨瓢泼,树冠下却滴雨未下,就像置身屋内。女人自己接生,张慧敏呱呱坠地。后来听说老槐树是金家的金脉,张慧敏的母亲认定与金家有缘,经人撮合,将女儿许配给了金世鑫。张慧敏每年生日都去老槐树下烧香,叫一声槐树姥姥。后来金世鑫当了校长,他就是金沐灶的爹。
我挥着轸木,钟声响起。
张慧敏带着金沐灶来了,张慧敏说:“轸头,对这帮王八蛋就得来铁器,你那轸木不中。”
火苗儿也来了,朝金沐灶一笑,说:“这一来,我也可能像你一样了,都不是红卫兵了。”金沐灶说:“可我心里还是红卫兵。”火苗儿回道:“心里是红卫兵顶个屁呀,我是觉得我爹没做错啥。”
金沐灶脸一红喊:“对,我娘也没做错啥!这棵老槐树是我太姥姥。”火苗儿说:“那天晚上,你被黑五开除了红卫兵,我朝你脖颈吐了口唾沫,你恨我吧?”金沐灶说:“有点儿恨。后来闻着你的唾沫是香的,就不恨了。”火苗儿说:“知道吧,黑五想让我吐他我都不吐呢!我的唾沫金贵。”
这时,两个红卫兵拿着一把大锯,分坐在老槐树的两边,摆出一副扯大锯的阵势,就等黑五一声令下了。
张慧敏把钢叉往地上一插:“看谁敢动状元槐!”
红卫兵有点儿怕张慧敏,有人嘀咕着:“黄仙儿来了。”
红卫兵不让我敲钟了,我看看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钟,大钟也生气地瞪着我。我对大钟说:“老伙计呀,你倒了,咱俩也就散了。你就躲到哪个犄角旮旯睡觉吧,不能再出声了,这世道,钟也只能当哑巴了!”
张慧敏确实有股子仙气,平时只会小声唠叨的她此刻高门大嗓,听上去都不像她的声音:“你们不能锯状元槐。这是金家祖先金状元栽下的,它连着我们金家的命脉,也连着咱日头村的命脉。这棵树旺,我们金家日子旺,日头村乡亲们的日子就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