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五大声骂:“还状元,还日子旺,我听着就烦,统统是‘四旧’,给我锯!”
两个红卫兵拉起大锯来,嘎吱声十分刺耳。
刚伤到树皮,张慧敏就一钢叉飞过去,牢牢插在锯条上,咯嘣一声,锯条断了!
黑五说:“找斧子来,我把这资产阶级的状元槐连根拔了!”
我心急火燎,抡起轸木敲起钟来,敲得雨点儿落地般急。大钟很兴奋,发出的声音清脆洪亮,瞬间便传遍了全村。人们听出这钟声代表着什么:村里出大事儿了!
张慧敏从树上拔下钢叉,朝黑五插去,黑五躲过了:“老太婆你是沙奶奶呀,还敢来真的?”张慧敏骂道:“信不信我插死你个王八蛋!”黑五大喊:“流血了流血了!”张慧敏一愣,说:“我还没插你就流血了?你倒他娘能装!”黑五大喊:“树!树!树!”只见大树被钢叉插过的两个孔,有红色的**流出来,腥腥的,越流越快,像河埝被拔了口子。
状元槐流血了,我能听见它低沉的呻吟声。
听到我的钟声,日头村几百人朝老槐树拥了过来。人们看着张慧敏跪在地上,抱着老槐树在哭,她的双手死死捂住老槐树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淌下来。
我面部肌肉僵硬,瞪着恐怖的眼睛,呆了。
张慧敏边哭边说:“姥姥,是我让您受的伤,我对不住您啊。可我不这样,您就没命了。红卫兵这些王八羔子要锯您呀!”
在张慧敏的哭声中,老槐树的血止住了。
转眼之间,熙熙攘攘的人群没影了。
第二天,浓雾就悄悄泛上来,缠在日头村不走了。我去敲钟的时候,看到老槐树被雾裹了,大钟一亮一亮地闪动。树身贴着一张标语:谁砍老槐树,他娘搞破鞋!也不知这是谁贴的。
我蹊跷着,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文庙魁星阁该遭殃了。
文庙魁星阁也是为金状元修的。“大跃进”的时候,被权桑麻抽去两根檩子,为炼钢炉填了劈柴。这之后房顶就有点儿塌,漏雨。
我老轸头低三下四了,去权家求权桑麻放过状元槐。权桑麻不说话,一个劲儿抠脚泥。
腰里硬来了。腰里硬也看到了老槐树流血的事,吓得差点儿尿裤子,到现在他的两腿还在打哆嗦。权桑麻对他没好气地说:“瞧你那点儿出息!是血吗?”腰里硬说:“是血,我闻来着,有腥味儿。”权桑麻愣了愣:“别给我扯淡!轸头,这是真的吗?”
我迟疑地说:“是啊,老槐树是树精,动不得,我怕遭报应啊!”
权桑麻和腰里硬喝酒,我也拿过酒杯喝。
酒下肚,权桑麻调高了弦儿:“红卫兵冲锋在前,干得好啊!”
腰里硬骂:“好个屁!看到老槐树流血,他们都屁滚尿流了。不过这事还真邪乎,树咋会流血呢?”
权桑麻说:“娘个×的,我也搞不懂,咱把这树先放一放。”
我知道,红卫兵就是权桑麻手里的枪,他想崩谁就崩谁;红卫兵是他手里的棒子,他想打谁就打谁;红卫兵也是他手里的一盆脏水,他想埋汰谁就埋汰谁。
后来权桑麻把我支开了,他们说些啥我就不知道了。
这天夜里,我就知道要出大事。我睡不着,拿着那根轸木在街上晃**。看着腰里硬和黑五带着红卫兵拉着一排子车干草走了过去,我想这帮王八蛋一定不干好事,就远远跟在后边。路过老槐树时,腰里硬突然回头喊了一声:“把老轸头给我绑在树上!”他话音刚落,我就被红卫兵七手八脚绑了。我刚要喊,就被人用红袖章堵住了嘴。红袖章上面的“红卫兵”三个字是用油漆刷上去的,气味浓烈,我被呛得直流眼泪。
红卫兵们在文庙的外墙堆起了干草,我这才知道他们是要烧文庙魁星阁,怕我敲钟喊乡亲们救火,就把我绑成了粽子。
魁星阁着火了!
火光簇簇,一片通明,血燕四处惊飞,整个天空好像涂满了血。
我和老槐树一道,眼睁睁看着文庙的大火烧了起来。
大火烧得凶,像跟文庙有仇似的。天亮时文庙全都烧塌了,只剩下半堵墙。红卫兵排起长队,向着残垣断壁鼓掌。黑五说:“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让我们欢呼吧!”
这帮混蛋,我还在树上绑着呢!一个红卫兵想起了自己的红袖章,才来给我松了绑。松了绑,我眼前一黑,差点儿背过气去。
金世鑫校长来了。他被红卫兵批斗游街。
金校长高个头,瘦,戴着一副眼镜,一头密密的头发天然卷着,有些女相,说话还带点儿娘娘腔。此时他两眼死死盯着文庙残址,脸色苍白,像个木头人。黑五看到了金世鑫,说:“烧得好不好?”金世鑫浑身**,眼睛流血。黑五说:“你服不服?”金世鑫扭歪了脸,眼睛在滴血。黑五说:“今儿就不斗你了,明儿再说。”黑五招呼红卫兵,“走啦,睡觉去!”说着,黑五跳上了排子车。等红卫兵走远,金世鑫突然跪倒在地,仰天长啸:“日头村的文脉断了,文脉呀!没了文脉,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要成为野蛮人啊!”
这天夜里,金世鑫要逃走。走前他找到我说:“下回他们就要毁天启大钟了。”我心里也有种不祥的预感。
金世鑫说:“这帮杂种肯定是要砸钟的,咱不能让他们砸呀!咱要把它藏到学校的仓库里去。”
我说这主意不赖。
我是生产队的饲养员,能调配牲口车辆。我赶着马车和金世鑫去了老槐树下,在黑夜里摸索着卸钟。钟有灵性,很配合,仿佛感觉到自己将有不测似的。我们没咋费事就把大钟稳稳扣在了马车上,又顺利地藏在了学校的储藏室里,然后在上面堆放了乱七八糟的教具。
可是,我和金世鑫藏钟的事还是走漏了风声。泄密人是我的儿子猴头。我气得举着轸木捶他。这狗×的,一点儿不随我,长得像一种叫“猴头”的蘑菇。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柞树,树上长着一种白色蘑菇,蘑菇拳头那么大,毛茸茸,圆溜溜的。我老婆怀孕的时候没啥油水,只能吃它补身子。儿子生下来时,小脸长得跟猴头菇似的。我说就叫他猴头吧。猴头这小子平时不爱说话,见了我也不叫声爹,好像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似的。猴头有夜游症,经常半夜起来去井上挑水,直挑到水缸漫出来才去睡觉,醒来后抄起扁担挑水时才发现水缸满满的。
猴头竟然成了告密者。
后来我才知道他瞅着黑五威风,就一直想当红卫兵。黑五收留他,有一个秘密约定,让他当个积极分子。猴头向黑五发誓:“我,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