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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律 太簇(第2页)

金沐灶说:“定亲也中啊!”说着就将火苗儿满怀抱住了,吧吧地亲个没完。

这个突然动作,吓了我一跳。

我粗声喊道:“兔崽子,作恶,作恶,真是作恶呀!”吼着,我手中的轸木就朝金沐灶扔了过去。

金沐灶和火苗儿吓得连跑带颠,四处奔逃。

我追了几步喊:“火苗儿,火苗儿!”

火苗儿拽着金沐灶飞跑,没搭理我。

我猜想,她准是玩火绳去了。这丫头从她娘肚子里生出来,是屁股先露头,坐着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叫“倒座莲花”。那时正是冬天,有一天屋子里生着火盆,我老婆手忙脚乱地奶孩子,把她掉进了火盆里。我娘见状浑身抖成一团,想说啥,却说不出来。我急忙把孩子从火盆里抱了起来,只见她嘴里喷火,全身没有一点儿烫伤,喷着火居然还能笑出声来。打那以后我就让人们叫她火苗儿。火苗儿自幼就喜欢划火柴,爱闻那硫黄味。她还经常带着火绳玩耍,拿火柴点火绳。

我不追了,收住双脚,气得浑身颤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可我为啥不同意金沐灶娶女儿呢?因为金沐灶这小子性格让人抓拿不住,胆子大得能捅天。他娘张慧敏威震八方,愣是管不了自己的儿子。金沐灶的命有点儿邪性,他是他娘绊门槛跌了一跤,把他跌到人间的。他一落地,双眼瞪得溜圆,却不哭。赤脚医生抓着他的小腿提溜起来,朝小屁股拍了一巴掌,没哭;两巴掌,还是没哭;三巴掌,他的小脸憋紫了,嘴巴吐出一点儿黏液,一直不哭。大夫说,这孩子邪门了,长大了怕不是常人。金沐灶自幼淘气,被他娘一怒之下系了个拴贼扣,拴在院里的菩提树下。他还有一个爱好是用驴皮雕刻皮影人,唱皮影戏。

我鼓了鼓气,开始用轸木敲钟了。

咣!咣!钟声跳着,滚着,响远了。

噢,还忘了说我自己呢。我叫汪长轸,我种过庄稼、守过大车店、当过饲养员,杀过猪、宰过羊、卖过鸡蛋,是村里最后一个敲钟人。

我祖上都是种田的,也是敲钟的。我爷爷穷得没饭吃,喝刷锅水长大,因为没裤子穿,只好披个麻袋片敲钟。那一年大旱,日头一天比一天毒,熬干了燕子河,熬干了庄稼人的血。我爷爷敲钟求雨,敲了两天两夜,最后一口血喷在古钟上,累死了。接着,雨就噼里啪啦下来了。

日头村人管这敲钟的木棍叫轸木。这是雷击过的木头,棒硬,铁疙瘩一样。祖宗把轸木传给了我。我跟古钟一样,心怀慈悲之心。轸木敲在钟上,满街的慈悲之音。村人都知道,敲钟给我带来异相。记得有一年,我一敲钟,头发、胡子和眉毛都白了。霎时,我满脸皱纹,苍老起来。我回家对着镜子一瞅,吓得瘫软在地。后来家人慢慢适应了我的模样。此前,村里的人常对我说:“你这老轸头,人总不老,我穿开裆裤时就这样儿,如今还是这样儿。看来你是定在那儿不变了,敢情是个仙人吧?”我骂道:“我算啥仙人?人家杜伯儒道士才是真正的仙人哩!”

说到杜伯儒道士,必说他的祖先杜康。

日头村主要有四大姓,被称作四大家族。金家、权家、汪家和杜家。起初立村,杜家祖先主持布局。传说杜康这位老人白发如雪,脸呈桃容。老人手扶白须,嘴巴念叨:“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按杜康的指点,四个家族,所居住地按五行分布:金、木、水、火、土。金家住西头;权家住东头;汪家住北头;杜家有木,青色,也住东头。而南头属火,是血燕和栗树的天地,围成一个圆圆的气场,拢着状元槐和古钟。在日头村有很多事说不清来龙去脉,人们只知道状元槐、古钟和魁星阁。日头村人造房子就像血燕垒窝,一嘴草,一口泥。房子一住,杜家先人就预言说:“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家生着汪家,汪家生着权家,权家生着血燕,血燕生着杜家。”

天色幽暗一些,远处有踏雪声。

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打雪仗,踢腾得雪粉像雾一样。钟声合我的心,到了贴心贴肺的程度。

钟声一响,村街就流淌起活气了。

孤单的老槐树热闹起来。槐树底下飘来一片红。这钟声,竟然招来了游街的红卫兵队伍。

卡车卷着冷风过来,车顶上戳着大喇叭,呼喊着他们的“革命宣言”。

我赶紧回家给红卫兵烧水。火苗儿凑到我身边,我刚要为她和金沐灶的事发怒,火苗儿用话遮掩过去了。她说造反的红卫兵到日头村来的,除了金沐灶这一拨儿,还有刚来的另一派别。

红卫兵说来就来了。人真多,满街里咔嚓嚓鞋底子响。

一个矬胖子脚步放慢,走到我跟前说:“老乡,这白水我不喝,我要喝茶水,还要吃炖肉。”我愣了愣,吸了口凉气。有人说:“这是我们的黑五司令!大名叫辛俊武,是邻村辛家庄人。”

我抬头打量他,矮、胖,熊猫似的大眼睛,白白净净的,只是外号叫黑五。我为难地说:“红卫兵小将,你胃口太大了吧,难道还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黑五嘿嘿一笑:“哪能呢,老乡,我们是干革命来的。”他仰脸喝了我的茶水,“老乡,好茶!年轻人血热,喝完水又蹦又叫的,有好戏看哪!”我劝他们到别的村去闹,黑五却不走,非要开个批斗会再撤。

黑五仰着脸嚷嚷:“嘿!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你娘的蛋!”一群红卫兵噼里啪啦地奔过来。

以后事情的变化,恐怕连黑五都没有料到。姜还是老的辣。权桑麻虽被红卫兵看守起来,却让他儿子权大树给黑五递纸条。黑五看了纸条,嘿嘿地笑了。

后来听说,权大树几次偷偷找来了黑五,终于促成权桑麻跟黑五谈了一整天。黑五比金沐灶还邪乎,夜间好不容易睡着,街上突然响起鼓声,他又赶紧起来游行。

历史在我以外的世界风云变幻。在诡秘的命运面前,占星法往往也无能为力。这一事件将长久地影响到这个村庄的历史。我心中有了一个很深的疑问:他们为什么彼此仇恨?

这天中午,我儿子猴头戴着红袖章回了家。

我一愣:“哎,你小子加入金沐灶的队伍了?”

猴头神秘地说:“我参加了黑五的队伍。”

我骂道:“是不是权大树拉你去的?”

猴头连眼皮都不眨:“是啊。”

我瞪了眼:“赶紧给我退出来!”

猴头噘嘴说:“爹,你又拖我后腿了。”

我赌气说:“人只有手和脚,哪有后腿啊?”

猴头急了:“唉,爹,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儿子也不能落后啊!”

我说:“火苗儿搭进去了,你又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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