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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莫惧前程远但行脚下路(第1页)

琴声渐渐从耳边消逝,狂奔数个时辰的骏马也呼呼喘气。

李白便牵著马,一步步走著。

天地辽阔,前路茫茫。五年之约重如泰山,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怕,他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苍梧山藏书楼里的书他读了不少,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只知道这里是云州,苏家在东南,苍梧山在北,再远的地名於他只是一串符號。没有地图,没有嚮导,没有一个可以说“我要去那里”的方向。

他站在岔路口,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气息。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著路边的青草。

李白忽然笑了。笑自己——明明已经在苏家说过“够了”,明明接下了五年之约,明明翻身上马时那般决绝,可真站在旷野中,竟不知第一步该迈向何方。

不是畏惧,是陌生。

这世间太大,而他来得太短。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玉簪,又看了看腰间的素月剑。剑还在,簪还在,酒还在。那就够了。方向可以慢慢找,但心不能乱。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依稀记得的山间小径。马蹄踏著碎石,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地方。

阿阮的药庐。

那个他曾经路过、停留半日、几乎忘记来路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不需要面对赌约和目光的地方。没有苏家的高墙,没有苍梧的云海,只有药香和安静。

草屋简陋,药香淡淡,一如从前。

可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阿阮蜷缩在榻上,病发作了。浑身冷汗浸透薄衣,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牙关紧咬,却一声不吭。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被角,关节白的可怕,额上青筋隱现——可她就是没有叫出来。

李白快步上前,手伸出去,却僵在半空。

他不懂医术,不通灵力,连她究竟痛在哪里都无从知晓。只有一身凡躯,此刻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阿阮勉强睁开眼,看见是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剧痛之中,一字一顿,轻得像风:

“我没事……等一会儿,就好了。”

没有抱怨,没有祈求。连痛都安静得让人心头髮酸。

李白在药庐住了下来。

一住,便是两个月。

他每日帮著劈柴、挑水、晒药,做些粗笨活计。阿阮从不使唤他,他便自己找事做。两个人,一间草屋,日子安静得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著。

他看著阿阮每日强撑著煎药、晒草、整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材。那药罐子蹲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满屋子都是苦涩又清冽的味道。阿阮煎药时很认真,火候、时辰、哪一味先下哪一味后入,从不出错。两碗药汁从罐中倒出,一碗深褐,是她自己的;另一碗顏色浅些,她默默放在一旁,等稍凉了,便端到李白门前的石阶上。

他身上的伤虽已结痂,內里却还淤著。他从未提过,她也从未问过。只是每一天,那碗药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温热,不烫口。李白起初以为是顺带,后来发现那几味药材分明是专为他配的——活血、化瘀、固本。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她本就懂,也许是为了自己久病成医,便也替他瞧了。

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原处。第二天,碗已被洗净,重新盛著新的药汁。

她没有说过一句“你身上有伤”,他也没有说过一句“多谢”。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默默煎,一个默默喝。药是苦的,喝下去却有一丝回甘。

阿阮动作很慢,常常做到一半便要歇一歇。可她从不停下手。深夜病痛发作,她蜷在被褥里浑身发抖,天亮时却依旧整理好衣襟,推开窗,笑著说:“今日风好,药香正醇。”

她明明是这世间最弱小、最平凡的女子,无修为、无灵根、无家世,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可她活得比谁都坚韧、都乾净、都安稳。

某一夜,李白坐在屋外,望著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药庐的茅顶上,照在院子里的药草上,照在他那柄素月剑上。他忽然想起苏停云城楼上的琴声,想起五年之约,想起自己站在岔路口时的茫然。

然后他看了一眼屋內——阿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今夜没有发作。

他对自己说:

“她都能这样撑下去,李白,你怕什么?”

不是怕苦,不是怕难。是怕不知道路在哪儿。可路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那就走著瞧。走到哪儿算哪儿,走错了就换条路。五年,够他走很多地方了。

他站起来,拔剑,在月光下练了一趟。

剑风扫过,药草沙沙作响。收剑时,心里忽然敞亮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两月之后,李白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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