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样,逍遥吗?”
李白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在长安时,他觉得自己就是最逍遥的人——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可后来呢?翰林院写了三年颂圣文章,安史之乱中流离失所,最后死在采石磯的江水里。
那些在天上飞的人,会不会也一样?看起来自在,其实也有飞不出去的天,翻不过去的山。
陆三钱嚼著鸡腿,隨口说:“逍遥?这世道,哪有真正的逍遥。”
说完,他又撕了块鸡肉,含糊道:“不过像我这样,有酒有肉,就挺好。”
李白沉默。
他想起长安,想起那些年。离开长安时以为能逍遥,到了江南以为能逍遥,到了更远的地方以为能逍遥……可每次以为到了,就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更长的路。
陆三钱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没有真正的逍遥……”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陆三钱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酒。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市侩的面孔,此刻竟有几分看不透的深沉。
李白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人说的“没有真正的逍遥”,不像是在说这个世界的规矩,倒像是在说自己。
“陆兄,”他问,“你觉得……什么样才算逍遥?”
陆三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又恢復了那种市井无赖的味道:
“我啊?有酒喝,有肉吃,有帐收,就是逍遥!”
他举起酒葫芦,冲李白晃了晃。
“李兄,你写的诗,我虽然不懂,但听著就觉得……痛快。”
“你听到了?”
“那么大的动静,全城都听到了。”陆三钱嘿嘿笑,“你是不知道,那群公子哥脸都绿了。噢……我懂了,要杀你的就是他们……啊呸,什么玩意……”
李白苦笑。
“不过李兄,”陆三钱收起笑容,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你的诗……別隨便用。”
李白看向他。
“你现在……根基尚浅。”
他说“根基尚浅”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白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陆三钱又恢復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头髮达了,別忘了还我昨晚的酒钱!那壶酒可是我花了两文钱打的!”
“好,记著。”
“一言为定!”
夜深了。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陆三钱靠著石头,很快就睡著了,鼾声均匀。
李白没睡。
他靠著竹子,看著头顶的竹叶缝隙里漏出来的天空。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星星很亮,和长安城外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陆三钱的话:“这世道,没有真正的逍遥。”
又想起自己那句诗:“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过了万重山,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