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定义:控制欲强。
一个控制欲强的人,不喜欢失控。
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怕他的、手不像婢女的婢女——就是失控。
这就是他注意到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安。
苏瑶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继续扫地,沙沙沙,沙沙沙,和刚才一模一样。
方应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扫地。低着头,弯着腰,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扫地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注意到,她扫地的节奏变了。
刚才是一二三,一二三;现在是一二,一二,一二。节拍变了,但变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听,不会发现。
方应看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但他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又深了一层。
苏瑶在听雨轩的第七天,摸清了前院所有人的名字和职责。
周伯是听雨轩的总管,管着八个下人。两个负责洒扫,两个负责茶水,两个负责传话,两个负责守夜。苏瑶是第九个,负责洒扫,地位最低,活最轻,规矩最多。
规矩是周伯定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在侯爷面前咳嗽。不许在书房里吃东西。不许碰侯爷的书桌上的任何东西。不许在侯爷没有吩咐的情况下上二楼。不许和别的院的人议论侯爷的事。不许……
苏瑶把这些规矩记在心里,不是怕犯错,是为了知道“不做什么”可以让自己省事。她来侯府是为了待三十天,不是为了挑战规则。规则是墙,她不需要撞墙,绕着走就行。
她每天早上卯时三刻到听雨轩,先扫一楼的地,再擦书架,然后擦桌椅、窗台、门框。活干完了就站在门外等。等周伯派新的活,等方应看有没有额外的吩咐。大多数时候没有。
方应看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府里。他不在的时候,苏瑶的工作就是“守着书房,不让任何人进去”。
没有人来。侯爷的书房,谁敢随便进?
苏瑶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听雨轩门口的廊檐下,看院子里的竹子。竹子种了十来年,最高的已经超过了屋檐,风一吹就弯下去,风停了又弹回来。她看着竹子发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这种“什么都不想”的状态,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是不可能的。
那个世界里,她每时每刻都在想事情。想工作,想房租,想明天吃什么,想这个月的账单还了没有。脑子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电脑,嗡嗡嗡地响,响到她忘了安静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站在廊檐下,看着竹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她伸出手,让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手背是白的,光斑是金的,风吹过的时候光斑会动,像是活的。
她想:原来这就是“无聊”的感觉。
不是负面的无聊,是中性的无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存在。
这种感觉,在那个世界里是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