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停了一瞬。
“我自己。由细到大。(我自己。从小到大。)”
江逾白睁开眼睛。沈知意的脸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专注地看着她额前的头发,黑色的长发从耳后垂下来,发尾确实不太整齐——是自己对着镜子修剪的痕迹。她伸出手,轻轻拈起沈知意垂下来的一缕长发。发尾确实不太整齐。
“下次,我帮你修。”
沈知意的手顿住了。剪刀悬在半空,刀刃上还挂着一小缕红色的发丝。
“你识咩?(你会吗?)”
“唔识。但系我可以学。你教我。慢慢学。学一世。(不会。但是我可以学。你教我。慢慢学。学一辈子。)”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那缕头发剪完,放下剪刀,拿起梳子,把江逾白肩上的碎发轻轻扫掉。然后她解开围布,抖干净上面的碎发,折好放在茶几上。做完这一切,她在江逾白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她伸出手,把江逾白额前新剪的刘海轻轻拨到一边。拇指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停在她右边脸颊那个酒窝的位置。
“好。我教你。学一世。”
江逾白弯起嘴角。那个酒窝在沈知意的拇指下面深深漾开。窗外的维港在夜色里亮着细碎的灯火,鲤鱼门的灯塔一闪一闪。海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把茶几上那些红色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两个人对坐在沙发上,膝盖碰着膝盖,沈知意的拇指还停在江逾白右边脸颊的酒窝上。
“你额前剪得几好。(你额前剪得挺好。)”
“多谢。师傅教得好。(谢谢。师傅教得好。)”
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她学会了江逾白的那种“怕惊醒什么似的”笑容,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还给她。她收回手,站起身,把茶几上的碎发扫进掌心里,倒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木质的相框。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呢个,系我唯一嘅相。(这个,是我唯一的照片。)”
江逾白接过相框。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穿着九十年代香港警察的夏季制服,站在警署门口。长头发,笑起来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她的五官轮廓和江逾白在档案里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男人,有七分相似。
“呢个系……(这个是……)”
“你阿妈。陈婉贞。投考香港警察嘅报名照。(你母亲。陈婉贞。投考香港警察的报名照。)”
江逾白的手指轻轻触上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陈婉贞。她的母亲。和父亲一样右边脸上有酒窝。笑起来的时候,那个酒窝深深漾开。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不知道她曾经投考过香港警察,不知道她穿着制服站在警署门口拍过一张照片。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喺边度搵到嘅?(你在哪里找到的?)”
“香港警察人事档案室。佢当年通过咗笔试同体能测试,但系最后冇入职。档案备注写住——家庭原因,放弃入职。佢放弃入职嗰年,系一九九零年。你老豆死嗰年。(香港警察人事档案室。她当年通过了笔试和体能测试,但是没有入职。档案备注写着——家庭原因,放弃入职。她放弃入职那年,是一九九零年。你父亲死那年。)”
江逾白把相框贴在胸口。照片里那个右边脸上有酒窝的女人,通过警察考试之后放弃入职,因为她要嫁的那个人死了。她怀着孩子,写了一封求查信,然后逃往内地。她本可以成为一名警察,本可以自己查丈夫的案子。但她选择了逃——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佢想当警察。佢想自己查老豆嘅案。但系佢有咗我。所以佢放弃咗。(她想当警察。她想自己查父亲的案。但是她有了我。所以她放弃了。)”
“系。佢放弃咗自己嘅人生,俾咗你。(是。她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给了你。)”
江逾白的眼泪掉在相框的玻璃上。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她让那些眼泪落在母亲穿着警察制服的脸上,落在右边脸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酒窝上。
“我要搵到佢。我一定要搵到佢。(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知。我会同你一齊搵。(我知道。我会和你一起找。)”
江逾白抬起头。沈知意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块刚拆下来的白色围布。她的眼睛也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围布重新抖开,披在江逾白肩膀上,在她颈后系好。然后拿起梳子和剪刀。
“你头发仲未修完。我哋一边修,一边讲。讲你阿妈。(你头发还没修完。我们一边修,一边讲。讲你母亲。)”
“你知佢几多嘢?(你知道她多少事?)”
“唔多。但系够开始。(不多。但是够开始。)”
剪刀在江逾白额前轻轻开合。红色的发丝落在白色围布上,落在相框的玻璃上,落在照片里那个右边脸上有酒窝的女人的笑容上。沈知意一边剪,一边讲。
陈婉贞,一九六五年生,原籍广东台山,幼时随父母迁港。一九八九年投考香港警察,笔试成绩优异,体能测试通过。一九九零年三月,丈夫江世荣因交通意外身亡。同年四月,陈婉贞致函警务处,请求重新调查丈夫死因。五月,函件被归档,无进一步调查。五月下旬,陈婉贞经澳门出境前往内地。之后下落不明。
“佢入境内地之后,冇任何记录。换咗身份,或者去咗一个冇记录嘅地方。但系有一个线索。(她入境内地之后,没有任何记录。换了身份,或者去了一个没有记录的地方。但是有一个线索。)”
“咩线索?(什么线索?)”
“佢当年投考警察嗰阵,留过一封信。俾你。(她当年投考警察的时候,留过一封信。给你。)”
江逾白猛地转过头。剪刀差点剪到她的耳朵,沈知意稳稳地收住刀刃。
“俾我嘅信?喺边度?(给我的信?在哪里?)”
“香港警察人事档案室。同报名照放埋一齐。信密封住,写明——‘俾我个女。如果佢有一日嚟搵我。’我冇拆。等你亲手拆。(香港警察人事档案室。和报名照放在一起。信密封着,写明——‘给我的女儿。如果她有一天来找我。’我没有拆。等你亲手拆。)”
江逾白把身上的围布扯下来。红色的碎发撒了一地。
“而家去。(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