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放下剪刀,拿起车钥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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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警察总部人事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值班的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沈知意出示证件,她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三十年的时光把它染成了浅褐色。正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和陈婉贞当年写给警方的求查信一模一样的笔迹。
【俾我个女。如果佢有一日嚟搵我。(给我的女儿。如果她有一天来找我。)】
江逾白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她没有立刻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和父亲的照片贴在一起。
“你拆。我喺出便等你。(你拆。我在外面等你。)”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档案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档案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和管理员阿姨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江逾白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米白色的信封,浅褐色的岁月痕迹,一行娟秀的字。她母亲写的。三十年前写的。写给“我个女”——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不知道会不会来、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女儿。
她撕开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折成三折。她抽出来,展开。
信纸和信封一样被岁月染成了浅褐色。钢笔字迹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娟秀的,工整的,末笔微微上翘的。
【阿女:
我唔知你叫咩名。我唔知你几时会睇到这封信。我唔知你识唔识睇中文。但系我希望你有一日会嚟搵我。
我系你阿妈。我叫陈婉贞。
你老豆叫江世荣。佢系一个好人。佢系俾人害死嘅。害死佢嘅人叫秦峰。我曾经写信俾警方,想帮你老豆伸冤。但系冇人信我。
我而家肚里有咗你。已经四个月。我感觉到你喺度踢我。每一次你踢我,我就同自己讲——陈婉贞,你唔可以死。你要生呢个BB出嚟。你要俾佢知,佢老豆系一个正直嘅人。
但系秦峰喺度搵我。我唔可以留喺香港。我要走。去一个佢搵唔到嘅地方。
我唔知我会去边。我唔知我可唔可以养活你。我唔知我哋母女有冇相见嘅一日。
所以我写低这封信。如果你有一日嚟搵我,如果你睇到这封信,你要知——你阿妈好爱你。由你喺我肚里踢我嗰一刻开始,就好爱好爱你。
我走咗之后,你会被送去孤儿院。对唔住。系阿妈冇用,保护唔到你。但系你要记住,你唔系被抛弃嘅。你系阿妈用尽所有办法都保唔住,先至要放开手嘅。
你老豆系一个正直嘅人。你阿妈唔系一个懦弱嘅人。你都要做一个正直嘅人。
如果有一日,你睇到这封信,唔使搵我。因为如果我仲活着,我一定会嚟搵你。如果我一直冇嚟,噉就系我嚟唔到。
你要好好生活。要笑。你笑起嚟一定好好睇。因为你老豆笑起嚟好好睇。
阿妈
一九九零年五月】
江逾白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流进嘴角,咸的。母亲写的信。三十年前写的。写的时候她在她肚子里,四个月,会踢她了。每一次她踢,母亲就对自己说——你唔可以死,你要生呢个BB出嚟。她活下来了,把女儿生下来了。然后她走了。去一个秦峰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抛弃。是用尽所有办法都保不住,才放开手。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匆忙写下的:
【如果你要搵我,去台山。我细个住嘅地方。海边。有一条村叫潮痕。】
台山。潮痕村。海边。
江逾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贴着胸口,和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膝盖上的碎发落在档案室灰色的地板上。她没有拍掉。
她推开门。沈知意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看见她出来,沈知意站直了身体。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她只是看着江逾白红肿的眼眶,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去台山。潮痕村。听日。(去台山。潮痕村。明天。)”
沈知意的手停在她脸颊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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