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认命的东西。
“但系我知佢跑唔甩。因为你嘅第二人格,比我见过嘅任何人都要聪明。佢一定会搵到佢。一定会。(但是我知道他跑不掉。因为你的第二人格,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她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
她伸出手,按在镜头上。手指盖住了大半画面,只剩下一线光亮从指缝间漏出来。
“呢段片嘅最后,我想同你讲——三年前,秦峰之所以要杀你,唔系因为你威胁到佢嘅生意。系因为你老豆。(这段视频的最后,我想跟你说——三年前,秦峰之所以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他的生意。是因为你父亲。)”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父亲。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你老豆叫江世荣。三十年前,系香港赛车界最有名嘅机械工程师。秦峰嘅第一个车队,就系佢帮秦峰建起嚟嘅。后来秦峰开始操控比赛、走私、洗黑钱,你老豆发现咗,要举报佢。秦峰杀咗佢。制造咗一场车祸。你阿妈嗰时怀住你,走咗去内地,喺孤儿院生咗你之后就走咗。秦峰搵咗你廿二年。三年前,佢终于喺环塔拉力赛嘅转播里认出了你——你同你老豆,长得一模一样。(你父亲叫江世荣。三十年前,是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就是江世荣帮他建起来的。后来秦峰开始操控比赛、走私、洗黑钱,你父亲发现了,要举报他。秦峰杀了他。制造了一场车祸。你母亲那时怀着你,逃到了内地,在孤儿院生下你之后就走了。秦峰找了你二十二年。三年前,他终于在环塔拉力赛的转播里认出了你——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林野的手指从镜头上移开。她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眼眶红红的。
“佢要杀你,唔系因为你威胁到佢。系因为斩草除根。你系江世荣个女。你活着,佢就永远唔会安心。(他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他。是因为斩草除根。你是江世荣的女儿。你活着,他就永远不会安心。)”
“对唔住。我当年知道呢件事,但我选择咗帮佢。因为我惊。我系一个懦夫。(对不起。我当年知道这件事,但我选择了帮他。因为我怕。我是一个懦夫。)”
她伸出手,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屏幕暗了。
车库恢复了黑暗。引擎还在低吼,仪表盘的幽蓝光映在江逾白脸上。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父亲。江世荣。三十年前被秦峰杀死的机械工程师。她的父亲不是不要她,是在她还来不及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在秦峰手里。而秦峰找了她二十二年。三年前,他终于在环塔拉力赛的转播里认出了那张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脸。所以他要杀她。不是因为她威胁到他的生意,是因为斩草除根。
江逾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愤怒。纯粹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愤怒。不是为“她”杀过的人愤怒,不是为被嫁祸的罪名愤怒,是为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为那个死在秦峰手里的机械工程师。为那个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就消失的母亲。为那个在孤儿院铁丝网外面看着卡丁车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父亲、母亲、家——不是命运夺走的。是秦峰。是一个人,为了斩草除根,夺走了她本可能拥有的一切。
然后,她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
沈知意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不是握,是覆着。掌心贴着她发抖的指节,安安静静地覆在那里。
“江逾白。”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不是“江小姐”,不是“你”。是她的全名。像第一次正式认识她一样,念出这三个字。
江逾白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她不是一个人。沈知意在这里。和她一起坐在秦峰留给她的车里,和她一起看完了林野的视频,和她一起知道了那个被埋藏了二十二年的真相。
“我老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佢叫江世荣。(他叫江世荣。)”
“我知。我听到咗。(我知道。我听到了。)”
“佢唔系唔要我。(他不是不要我。)”
“系。佢冇唔要你。(是。他没有不要你。)”
江逾白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像溃堤一样,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二十二年来,她从来没有为“父母”这两个字哭过。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失去。是被夺走。她本来可以有的。一个做机械工程师的父亲,一个怀着她逃了那么远的母亲。一个不是孤儿院的、属于她自己的家。被秦峰夺走了。
“我唔会放过佢。(我不会放过他。)”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江逾白的手背上移开,然后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不是覆着,是握住。五指收拢,把她整只右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知。”她说。两个字。
江逾白转过头,在仪表盘幽蓝的光里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也红红的。不是哭,是忍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但她握着江逾白的手很稳,很暖。
“你喊咗。(你哭了。)”江逾白说。
沈知意没有否认。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江逾白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擦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灰尘。
“我替你喊。(我替你哭。)”
江逾白的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我陪你哭”,是“我替你哭”。她哭不出来的时候,沈知意替她哭。她撑不住的时候,沈知意替她撑。她握不住方向盘的时候,沈知意替她握。
她伸出左手,握住了沈知意替她擦眼泪的那只手。两只手都在沈知意手里了。一只被握着,一只握着别人。
“沈知意。”她叫她的名字。不是“沈督察”。是她的全名。
“嗯。”
“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