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看着她。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的眼眶都照得亮晶晶的。
“唔使多谢。”她说,“我应承过嘅。(不用谢。我答应过的。)”
江逾白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来,顺着沈知意的拇指流进她的掌心。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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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地下车库里待了很久。
雨停了之后,沈知意打电话叫了拖车和王警官。红色赛车被装上拖车拉回鉴证中心,林野的U盘被装进证物袋。秦峰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呈堂证供。
江逾白站在地下车库入口外面,看着拖车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水汽。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山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野佢……而家喺边度?(林野她……现在在哪里?)”她问。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唔知。张磊唔知,周扬唔知。佢录完呢段片之后,就同秦峰切断咗所有联系。可能走咗,可能被秦峰……仲查紧。(不知道。张磊不知道,周扬不知道。她录完这段视频之后,就和秦峰切断了所有联系。可能走了,可能被秦峰……还在查。)”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林野说“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她录那段视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她用了三年时间做秦峰的棋子,然后在最后关头,把秦峰所有的犯罪证据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周扬,一份留在了这辆车里。她不是想赎罪——她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她只是想在做了一辈子懦夫之后,最后做一件不懦夫的事。
“如果佢仲活着,”江逾白说,“我想见佢。(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见她。)”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江逾白的红色短发上,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映得像一簇刚刚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焰。
“做咩?(做什么?)”
“同佢讲,我唔原谅佢。但系我唔会杀佢。‘佢’都唔会。(跟她说,我不原谅她。但是我不会杀她。‘她’也不会。)”
沈知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江逾白说的是“我哋”——“佢同我”。“她”和我。不是“我阻止她”,是“她和我一起”。她开始相信“她”会听她的话了。不是通过沈知意转达,是直接的。
“你点知‘佢’会听?(你怎么知道‘她’会听?)”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被沈知意握了很久,现在还残留着隐隐的温度。
“因为‘佢’同我讲咗‘好’。(因为‘她’跟我说了‘好’。)”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江逾白的右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包裹住。把她那只还残留着自己温度的手,重新握回自己的掌心里。
“噉就好。(那就好。)”
她们站在暮色里,看着拖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知意。”
“嗯?”
“我老豆……江世荣。你可唔可以帮我查佢?(我父亲……江世荣。你能不能帮我查他?)”
沈知意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已经叫人去查咗。三十分钟前,喺车库里。(我已经叫人去查了。三十分钟前,在车库里。)”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沈知意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但她握着自己的手很暖。
“你查到咩,都同我讲。好嘅,唔好嘅。全部。(你查到什么,都跟我说。好的,不好的。全部。)”
“我应承你。”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沈知意旁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整座山染成深蓝。她的手在沈知意掌心里,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
父亲。江世荣。三十年前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是他帮秦峰建起来的。他发现秦峰的罪行,要举报,被秦峰杀了。母亲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离开。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父亲。现在她知道了。他叫江世荣。他是一个好人。他没有不要她。
他死了,但她还活着。她会替他去见秦峰。替他去问一句——三十年前,你杀的那个人,他的女儿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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