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佢留低呢部车俾我,唔系要杀我。系要话俾我知一啲嘢。如果我想知,就要上去。(他留下这辆车给我,不是要杀我。是要告诉我一些东西。如果我想知道,就要上去。)”江逾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知。(我想知道。)”
沈知意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逾白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红色短发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曲,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惊人——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决心。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齐。(一起。)”
江逾白看着她。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已经系好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手电筒被她关掉了,放在腿上。黑暗里她的轮廓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剪影。
“你唔使——”
“我应承过。下次,会握住你哋两个。(我答应过。下次,会握住你们两个。)”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你而家坐上去。佢如果出现,我握住佢。你如果惊,我握住你。无论边个,我都喺度。(你现在坐上去。她如果出现,我握住她。你如果怕,我握住你。无论哪一个,我都在。)”
江逾白的心口被一股热流狠狠撞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是真皮的,带着一股新车的味道——不是化学清洁剂的味道,是真正的、从未被人坐过的新皮革味。这辆车是全新的。秦峰专门为她造了一辆车。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包裹厚度、材质纹理、甚至缝线的走向,都和她的保时捷一模一样。
秦峰研究过她的手感。
她闭上眼睛。手指沿着方向盘的真皮包裹慢慢滑动,感受那些和她自己的车完全一致的触感细节。然后她睁开眼,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钥匙是秦峰留在车里的,插在遮阳板上的卡槽里,一摸就摸到了。
她转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和她保时捷的引擎声几乎完全相同,只差了一个细微的共振频率——那是每一台引擎独一无二的“指纹”,无法复刻。
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幽蓝的光照亮了方向盘和她的脸。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稳定下来。然后,中控台的屏幕亮了。
不是导航界面。是一个视频播放器。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如果你睇到呢度,证明张磊失败咗。恭喜你,江逾白。你仲活着。(如果你看到这里,证明张磊失败了。恭喜你,江逾白。你还活着。)】
字迹停留了三秒,淡出。
然后,林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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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原本的长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脸颊比三年前削瘦,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干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背景是一面白墙,看不出在哪里。
但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带着香港口音的粤语,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逾白。如果你睇紧呢段片,噉我应该已经唔喺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咗。唔重要。(江逾白。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那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不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头移开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又移回来。
“三年前大帽山嗰晚,你以为系你杀咗我。你嘅第二人格——唔使惊,我知佢嘅存在——佢约我去大帽山,用你嘅名义发短信俾我。佢剪断咗我嘅刹车线。佢企喺弯道睇住我冲落山崖。佢以为我死咗。但系我冇。(三年前大帽山那晚,你以为是你杀了我。你的第二人格——不用怕,我知道她的存在——她约我去大帽山,用你的名义发短信给我。她剪断了我的刹车线。她站在弯道看着我冲下山崖。她以为我死了。但是我没有。)”
江逾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三年前大帽山案的真相。“她”约了林野。“她”剪断了刹车线。“她”站在弯道看着林野冲下山崖。不是意外。不是秦峰的阴谋。是“她”做的。第二人格从一开始就想杀林野。
但林野没有死。
“秦峰救咗我。唔系因为佢好人心肠。系因为佢需要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咗’嘅人,帮佢做嗰啲唔见得光嘅事。我应承咗。因为我惊。惊你嘅第二人格会再搵到我,惊秦峰会将我交俾警方。所以我做咗佢嘅棋子。三年。(秦峰救了我。不是因为他心肠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答应了。因为我怕。怕你的第二人格会再找到我,怕秦峰会把我交给警方。所以我做了他的棋子。三年。)”
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举到镜头前。是一个U盘。和周扬那个一模一样的银色外壳。
“呢个U盘入面,系秦峰呢三年嚟所有犯罪嘅证据。操控比赛、走私、洗钱、教唆杀人。包括佢指使张磊杀苏曼嘅完整记录。我抄咗一份。周扬嗰份,系我俾佢嘅。佢唔知。(这个U盘里面,是秦峰这三年来所有犯罪的证据。操控比赛、走私、洗钱、教唆杀人。包括他指使张磊杀苏曼的完整记录。我抄了一份。周扬那份,是我给他的。他不知道。)”
她放下U盘。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江逾白。
“我唔系要你原谅我。三年前嗰晚,就算你嘅第二人格唔出手,我都会喺大帽山杀你。秦峰俾我嘅任务,就系制造一场‘意外’,令你消失。你嘅第二人格快咗我一步。佢救咗你一命。(我不是要你原谅我。三年前那晚,就算你的第二人格不出手,我也会在大帽山杀你。秦峰给我的任务,就是制造一场‘意外’,让你消失。你的第二人格快了我一步。她救了你一命。)”
江逾白的呼吸停住了。三年前大帽山那晚,林野的车冲向弯道的时候,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猎人。只是另一个猎人比她更快。
“呢三年,我睇住秦峰点样一步一步想摧毁你。佢惊嘅唔系你,系你身体入面嗰个人。佢知‘佢’喺度逐个数杀嗰啲伤害过你嘅人。佢知有一日,‘佢’会搵到佢。所以佢要先下手为强。张磊系佢嘅最后一步棋。张磊失败咗,佢就会跑。跑到一个‘佢’搵唔到嘅地方。(这三年,我看着秦峰怎样一步一步想摧毁你。他怕的不是你,是你身体里面那个人。他知道‘她’在逐个杀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他知道有一天,‘她’会找到他。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张磊是他的最后一步棋。张磊失败了,他就会跑。跑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