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意肩膀上。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挺直,肩打开,像一把被精心校准过的尺子。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判断,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聆听。
像一个愿意听她把所有不敢说的话说完的人。
江逾白把手边的笔记本推过去。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呢个,系我呢三年记得嘅所有……唔对路嘅事。(这个,是我这三年记得的所有……不对劲的事。)”
沈知意接过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字迹工整。第二页,笔迹开始用力。第三页,有几处笔尖戳破纸面的洞。第四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像写字的人在和时间赛跑。第五页,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拖出长长的尾痕,像写到一半被人从手里抽走了笔。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留几秒,像在把那些文字拆开,在字里行间寻找某种规律。她的手指沿着时间线往下移动——第一年三月,第一年七月,第一年十一月,第二年二月,第二年五月,第二年九月,第三年一月,第三年四月,第三年七月,第三年十月。
“你记唔记得,呢啲时间点之间有冇发生过咩特别嘅事?(你记不记得,这些时间点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江逾白想了想:“比赛。呢三年我参加嘅所有比赛,都喺上面。(比赛。这三年我参加的所有比赛,都在上面。)”
沈知意的眉心微微一动。
她重新看了一遍时间线。第一年三月,环塔拉力赛第一站。第一年七月,F1新加坡站。第一年十一月,WRC芬兰站。第二年二月,达喀尔拉力赛。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第二年九月,环塔拉力赛收官站。第三年一月,WRC蒙特卡洛站。第三年四月——不是比赛月,是赛季间歇期。第三年七月——也不是比赛月。第三年十月,西山拉力赛。
所有“不对劲”的时间点,要么是比赛期间,要么紧挨着比赛前后。唯一的例外是第三年四月和七月——赛季间歇期。而这两个月,分别对应赛车服被盗和苏曼在香港失踪。
“你嘅……唔对路,通常系比赛期间发生?(你的……不对劲,通常在比赛期间发生?)”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
“系。”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以为系比赛压力大。一直都咁以为。(是。我以为是比赛压力大。一直这样以为。)”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的手按在封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佢识得拣时间。(她知道怎么选时间。)”她说,声音很轻,“你比赛嘅时候,所有人都睇住你。你有不在场证明。佢就可以——(你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你。你有不在场证明。她就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江逾白听懂了。
主人格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比赛。第二人格在同一个时间段,用同一双手,去杀了那些曾经伤害过主人格的人。不在场证明不是偶然。是她精心挑选的时间窗口。
“佢保护你嘅方式。(她保护你的方式。)”沈知意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保护。这个词和她工具箱里那只手套、和她手腕上那道白色火焰印记、和车库纸条上“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那行字,全部连在了一起。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对她说:“我在保护你。不要怕。”
用杀人的方式保护她。
江逾白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她不知道该感到被保护,还是该感到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沈知意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没有继续问关于第二人格的问题。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
“我而家问你一啲具体嘅问题。你记得几多就答几多,唔记得就话唔记得。好唔好?(我现在问你一些具体的问题。你记得多少就答多少,不记得就说不记得。好不好?)”
江逾白点了点头。
“三月嗰次——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出门时不记得换过的衣服。系咩衣服?(三月那次——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出门时不记得换过的衣服。是什么衣服?)”
江逾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是第一年三月,环塔拉力赛第一站结束后的第三天。她在酒店醒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件衣服。衣领上有淡淡的机油味。
她把这细节告诉了沈知意。
“机油味。你记唔记得系咩类型嘅机油?(机油味。你记不记得是什么类型的机油?)”
江逾白皱起眉。这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但沈知意问起来的时候,那个气味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不是新机油的味道。是用过的、被高温氧化过的废机油。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是赛车换下来的废机油特有的刺鼻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