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320的初始改装训练,是在公司培训中心的地下模拟机楼里进行的。那栋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白色的荧光灯,昼夜不停地亮着,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在这里,时间不是用太阳来度量的,是用模拟机的小时数。
改装训练为期八周,前四周是理论课,后四周是模拟机。理论课的教室在模拟机楼的二层,一间不大的房间,黑板、投影仪、几十张桌椅,和学院里的教室没什么区别。但坐在里面的人不一样。坐在我左边的老张,三十五岁,从部队转业,飞了八年战斗机,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动不动就说“我们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坐在我右边的李阳,二十四岁,和我一样刚毕业,但他是民航子弟,父亲是波音747的机长,从小在机场长大,对飞机的熟悉程度像对自家的客厅。还有老王,四十岁,从别的航空公司跳槽过来的,飞了十五年波音,现在从头学空客,他说自己像个留级生。
理论课□□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他不像赵□□那样写满一黑板公式,也不像陈阎王那样用骂人来教学。他喜欢用提问的方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你看到核心。
“A320的俯仰法则,谁来说说?”
没有人举手。
“正常法则下,飞机如何响应侧杆的俯仰指令?”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老张举手了,声音洪亮:“飞机按照载荷因数响应,而不是按照姿态响应。侧杆向前推,飞机低头,载荷因数减小;侧杆向后拉,飞机抬头,载荷因数增大。”
“正确。”周□□点点头,“那保护边界呢?”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谁来补充?”
李阳举手了。“正常法则下,飞机有载荷因数限制和迎角保护。载荷因数限制在-1g到+2。5g之间,迎角保护在αprot和αmax之间。超过保护边界,飞机不会响应侧杆的进一步指令。”
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就是A320和传统飞机的区别。它不是你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它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帮你飞。你要做的,不是征服它,是理解它。”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征服,是年轻人做的事。理解,是一辈子的事。
理论课考试前一周,我几乎住在教室里。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没离开过座位。教材翻了三遍,笔记抄了两遍,模拟题做了五遍。秦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在准备考试。他说,你考了这么多试,还紧张?我说,不是紧张,是想考好。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变了。以前你是怕考不好,现在你是想考好。这是不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对。以前是怕,现在是想要。怕是被动的,想要是主动的。
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上,心跳很稳。试卷发下来,我一道一道地做,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交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周□□第一堂课说的那句话:A320不是你的工具,是你的伙伴。理解它,比征服它更重要。
成绩出来那天,周□□站在教室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一张一张地念名字和分数。念到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锦晖,九十八分。”
教室里有人轻轻“哇”了一声。九十八分,是全班最高。
“不错。”周□□看了我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继续保持。”
李阳坐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行啊禁飞,考得比我爸还高。”我笑了笑,没说话。老张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往前一栽。“小伙子,不错!比我们当年强!”
九十八分。不是一百分。还有两分不知道扣在哪里。但我不纠结了。因为我知道,那两分不是知识的问题,是经验的问题。有些东西,书上写不出来,只能在天上慢慢攒。
改装训练结束后,我被分配到滨海航空的A320机队,正式开始我的副驾驶生涯。
第一天报到,机队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利索,走路带风。她看了我的档案,说:“锦晖,培训成绩不错,但成绩单上的数字不算数。在天上飞得好,才算数。”
“我知道。”
“你的带飞□□是周机长。他飞了二十二年,是咱们机队最资深的机长。跟他好好学。”
周机长就是我模拟机考试时的搭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笑容。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他的飞行风格——不急不躁,恰到好处。我第一次和他一起飞的时候,坐在右座上,手心全是汗。
“紧张?”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