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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忧心的窄体与宽体之争（第1页）

毕业进入公司后，我面临的第一个重大选择，就是机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在民航飞行员的职业生涯里，机型选择几乎决定了你后半辈子的飞行轨迹。选了窄体机，主要飞国内和周边短途，起降频繁，两三天就能回一次家，生活规律，节奏快，积累小时数也快。但航线短，视野相对局限，飞不出亚洲。选了宽体机，就能飞国际长航线，去往世界各地，看遍不同大陆的日出日落。但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时差颠倒，生活不规律，晋升慢，竞争激烈，而且常年在外，对家庭几乎是亏欠的。

最关键的是——一旦选定机型，再想转，几乎等于从头开始。窄体转宽体，要重新学机型理论，重新考型别等级，重新积累航线经验，少说也要一两年。宽体转窄体也一样。这不是换一双鞋那么简单，这是换一条路。

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秦锐毫不犹豫选了窄体。他性子急，喜欢那种“每天起降、天天不同”的快节奏。他说，让我飞长航线，十几天见不到地面，我会疯的。他就喜欢那种早上从滨海起飞，中午到曼谷，下午飞回来，晚上还能吃上家里的热饭。他进了国内最大的民营航司，飞波音737，东南亚和日韩航线，每天在不同的国家醒来，每天在同一个城市入睡。他说这是他的理想状态，既有新鲜感，又有归属感。

江远进了载旗航空，自然是宽体。他那种性格，天生就是飞长航线的料。沉稳、耐心、不急不躁，能在驾驶舱里坐十几个小时不动，盯着仪表盘像看一本书。他飞波音787，洲际长航线，从北京到纽约，从上海到法兰克福，从广州到悉尼。他说，他喜欢那种在四万英尺高空看日出的感觉。太阳从云层下面升起来，先是一道金线，然后变成半个圆，然后整个跳出来。云层被染成金色、橙色、红色，像一幅画。他想看遍全世界的日出。

林跃呢，因为性格沉稳、做事细致、不追求速度，被公司安排去飞货机。昼伏夜出，倒是很适合他。他说，飞货机不用面对旅客，不用应付投诉，不用在客舱里微笑。你只需要把货物从A点运到B点，安全、准时、不出错。他把这叫做“纯粹的飞行”。没有服务，没有投诉，只有飞机、货物、和天空。他说他很享受这种孤独。

我们四个，各有各的路。只剩下我，在A320和A350之间摇摆不定。

A320是空客的窄体机，单通道，一百五十多个座位，主要飞国内和周边短途。它是世界上销量最高的客机之一，可靠、经济、灵活，几乎每一个中国飞行员都是从A320开始的。A350是空客的宽体机，双通道，三百多个座位，主要飞洲际长航线。它是空客最先进的机型，复合材料机身，超长航程，能直接从滨海飞到纽约。它的驾驶舱比A320宽敞一倍，仪表盘上多了两个大屏幕，操纵杆换成了侧杆，油门杆也换成了更先进的型号。它是每一个窄体机飞行员的终极目标。

但问题是，从A320到A350，不是一步能跨过去的。中间还要经过A330，或者波音787，或者别的什么机型。少说也要七八年。七八年，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从副驾驶到机长，从国内短途到洲际长航。这是一条漫长的路。

而一旦选了A320，就意味着你暂时放弃了宽体梦。不是永远放弃，是暂时。但“暂时”这个词，在航空界，有时候就是一辈子。因为你不知道七八年后，你还有没有那个精力去学新机型，还有没有那个勇气去从头开始。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躺在床上想。想得头疼，想得失眠，想得训练都走神了。

陈阎王在模拟机上骂了我三次。

“锦晖，你在想什么？速度超了！”

“锦晖，高度！高度！”

“锦晖，你今天是来飞的还是来梦游的？”

我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第四次的时候，他没有骂我。他关掉模拟机，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没什么？”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我，“你飞了两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说。”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在纠结机型。不知道该选窄体还是宽体。”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就这事？”

“就这事。”

“你知道你纠结的原因是什么吗？”他说，“不是因为你不懂飞机，是因为你太懂自己了。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年轻的时候，也纠结过。那时候我在空军，飞歼击机。后来转业到民航，面临两个选择：飞波音，还是飞空客。波音是传统操纵杆，空客是电传侧杆。我纠结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选了空客。因为我想试试新的东西。”他看着我说，“不是因为波音不好，是因为空客更新。我想走在前面，不想在后面跟着。”

他顿了顿。

“选机型，不是选哪个更好。都好。是选哪个更适合你。你想飞得远，就选宽体。你想飞得快，就选窄体。你想看世界，就选宽体。你想回家，就选窄体。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给苏晴打了电话。

“晴晴，我还在纠结机型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自己想飞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窄体吧，能天天回家陪你。但宽体吧，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从小就想驾着飞机去世界各地看看，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要是选了窄体，可能这辈子都飞不出亚洲了。”

“你是因为我才纠结？”

“……有一点。”

她笑了。“锦晖，你别管我。你想飞什么就飞什么。你要是为了我选了窄体，以后看着别人飞国际长航线，肯定会后悔。我不想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