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我还年轻,身体好着呢。你飞长航线,我就等你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我保证在家。”
我握着电话,心里热热的。窗外的夜航飞机飞过去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我想起她站在机场出口等我的样子,想起她踮起脚尖挥手的样子,想起她跑过来抱住我的样子。她的身体很暖,她的头发很香,她的声音很轻。她说“我等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你想要我飞什么?”我问。
她想了一下。“我啊,想让你飞最大的那种。”
“A380?”
“对!”她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听说A380是空中巨无霸,有两层,能装五百多人。我想有一天,坐你的航班,飞一次,看看你开那么大的飞机是什么样子。”
我笑了。“那得等很久。A380不是新人能飞的。要先飞窄体,再飞宽体,再飞超大型。少说也要十年。”
“十年就十年。”她说,“我等得起。”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答案。
“好。”我说,“那我就飞A380。以后带你飞遍全世界。”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种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春天的风,吹散了我心里所有的纠结和不安。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的机型说明会。那是专门为新入职飞行员举办的,由总飞行师亲自讲解。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和我一样刚毕业、刚入职、刚面临选择的年轻人。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迷茫,有人笃定。总飞行师站在台上,头发花白,声音洪亮,像一尊铜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你们在想,选窄体还是宽体。选哪个更有前途,选哪个更赚钱,选哪个更容易升机长。”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们,这些都错了。选机型,不是选前途,是选生活。窄体机,你天天回家,能陪老婆孩子,能看着孩子长大。宽体机,你满世界飞,能看遍风景,能赚更多的钱,但你错过的东西,比赚到的多。”
台下安静了。
“我飞了三十五年。前十五年飞窄体,后二十年飞宽体。我错过了我女儿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家长会。她今年三十岁了,我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千句。”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是说宽体不好。宽体很好。它让我看到了世界,让我飞过了所有我想去的地方。但它也让我付出了代价。你们要想清楚,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纠结,是因为想通了。总飞行师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选机型,不是选飞机,是选人生。选窄体,是一种人生。选宽体,是另一种。没有好坏,只有取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秦锐在上铺打呼噜,江远在下铺翻了个身,林跃在角落里说梦话。窗外的夜航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引擎的轰鸣声时远时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不是钱,不是地位,不是虚荣。是那片天空。是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纸飞机跑的那个下午,是第一次坐进驾驶舱时手心出汗的那种激动,是单飞那天从空中看到的那片云海。是那些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瞬间。
我想看世界。想飞过太平洋,飞过大西洋,飞过印度洋。想在四万英尺的高空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想在云层上面俯瞰大地,看沙漠,看雪山,看雨林。想飞到小时候在地图上看到过的每一个地方。
那就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我给陈阎王打了电话。
“□□,我想好了。”
“说。”
“我想飞宽体。先从A320开始,积累经验,然后转A330,最后转A380。一步一步来。可能要走很久,但我不怕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阎王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好。那就走。走不动的时候,别停下来。走错了的时候,别回头。”
秦锐听说我选了宽体,一脸不可思议。“你疯了?A380!那是多大的飞机!你一个新人,想飞A380?先飞十年窄体再说吧!”
“我知道。”我说,“但总要有个目标嘛。先飞A320,积累经验,然后转A330,最后再转A380。慢慢来,总能实现的。”
秦锐拍拍我的肩膀。“行,有志气。到时候你开A380,我开我的小320,咱们在空中相遇,我给你让高度。”
“那必须的。”
江远说:“宽体是一条很长的路。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