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鼻子皱起来了,笑得像一个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小鸟,想要飞,想要唱,想要扑进某个人怀里。
他跑起来。
跑过操场,跑过升旗台,跑过那棵他们一起种的银杏树,跑过无数个被试卷和习题填满的日日夜夜,跑过十二年的春夏秋冬——从六岁到十八岁,从福利院的活动室到高考的考场,从“我就要你”到“我等你”——他一直在跑,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同一个人。
校门口,徐至站在那里。
他靠在围墙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等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江青西看到,他的眼睛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亮,是那种——像有人在深黑色的湖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细碎的光。
“哥!!!”江青西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抱得太用力了,徐至被撞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但徐至稳住了,一只手接住水瓶,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江青西的后背上拍了拍。
“考完了?”徐至问,声音平淡。
“考完了!”江青西把脸埋在徐至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考完了!”
“嗯。”
“我感觉还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写满了!”
“嗯。”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我蒙的!蒙了C!”
“嗯。”
“作文我写的是——”
“回家再说。”徐至打断了他,“妈做了饭,等着我们。”
“好!”江青西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徐至的脸。
徐至的脸上有汗——不是紧张的汗,是等的汗。六月的南城,下午四点钟,太阳还毒得很。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去阴凉的地方等,他就在太阳底下站着,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怕江青西出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哥,你等了多久?”江青西问。
“没多久。”
“你骗人。你的衣服都湿了。”
“那是我热。”
“你不是说你不怕热吗?”
“今天特别热。”
“骗人。你就是等了很久。”
徐至没有回答。他把水瓶递给江青西:“喝水。”
江青西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温的,带着一点点塑料瓶的味道。但江青西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水。
“走吧,回家。”徐至说。
“嗯。”江青西跟在他旁边,走着走着,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校门口。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徐至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青西——”
“我知道。有人看着。”江青西没有松开手,“但我不在乎。高考都考完了,我什么也不怕了。”
徐至看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一丝犹豫,一丝——释然。
然后他没有抽开手。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校门口,走过围墙,走过那棵银杏树,走过无数个等待和被等待的日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注意到的人也没有多看——两个男生手拉手走在路上,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城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江青西知道,对徐至来说,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徐至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表达感情的人,他的感情都藏在阁楼的月光里,藏在台灯下的拥抱里,藏在黑暗中十指相扣的手心里。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江青西都觉得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