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流转间,云天端起茶杯,浅呷一口。茶汤的阴冷甘甜顺喉而下,滋养着神魂,带来一丝惬意的清爽。他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古井无波,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与安宁。然而,就在下一刻。他悠然的目光,在扫过街角处时,骤然凝固。那轻叩桌面的手指,也猛地一顿。只见几道身影,正从街角的一座豪华阁楼中走出。为首之人,身披一袭绣着诡异魔纹的黑金长袍,面容削瘦,一双狭长的眸子漆黑一片,竟没有半分眼白,宛如两座吞噬光线的深渊。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霸道,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而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同样气息诡谲的魔界修士。他们的气息,云天再熟悉不过!魔魂族!其中一名炼虚中期的魔修,其容貌和气息云天更是认得真切,正是当初在浑天魔域,两次用秘法验过他真身的罗恒!云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从他尾椎窜起,直冲天灵盖。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云天内心已然掀起滔天巨浪,但他的面容却依旧维持着那个中年鬼修的平凡与木讷。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这些人,定是冲着自己来的!昨日,为了清除咒印,小藤的魂体在洞府中显露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被这些人精准地感应到了位置,并直接追溯到了帝都?那位魔魂族大乘圣祖种下的“死亡咒印”,果然诡异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藤本体内的咒印已然被无垢忘魂水彻底清除,如今敌明我暗,只要自己足够小心,不主动暴露,这些人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也绝非易事。话虽如此,云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那为首的黑金长袍男子,其修为深不可测,给他的压力丝毫不弱于魔道宗那位合体后期的秦长老,甚至犹有过之!如今去往清坤灵界的传送阵还需三百年才会开启,这漫长的时间里,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不过……云天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冷厉的光。今时,早已不同往日。炼虚中期的修为,远超同阶的神魂,加上诸多底牌,即便真的被发现踪迹,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想至此,云天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将其中残余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放下几块中品阴石,起身,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朝着万客楼的方向缓步而去,步伐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帝都,中央鬼帝神宫。这里是整个幽冥界的权力核心,建筑并非金碧辉煌,而是一种由亿万年魂玉雕琢而成的青黑色,沉凝肃穆,仿佛亘古便矗立于此,见证着生死的流转。神宫最深处,一座名为“生死”的幽静宫殿内。一名身着玄黑龙纹帝袍的男子,正凭栏远眺。他面容俊美近妖,双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执掌亿万生灵生死的无上威仪。此人,正是幽冥界主,渡劫期鬼帝——公孙荣。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十丈处,单膝跪地。来者身着洁白法袍,脸上戴着一张“鬼脸”面具,气息缥缈,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虚空。“陛下。”“讲。”公孙荣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天地间的至理。“禀陛下,魔域之人已入帝都。带队者,是魔魂族的左魂殿殿主,巫硕。”“巫硕……”公孙荣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魔魂族倒是舍得下本钱。”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像是在对白衣信使说,又像是在自语:“上头早有御命下达,于下界寻一人,觅一物,却从未言明是何人、何物。呵呵……还真是会为难人啊。”“那魔魂族在仙界也算是一方诸侯,想来也早已接到了相似的谕令。看他们如今直接派出左魂殿殿主的举动,应该是……有些眉目了。”白衣信使跪伏在地,不敢言语。这等涉及上界仙人的秘辛,他连听的资格都没有。“传令下去。”公孙荣的声音恢复了漠然,“让右判官崔远山,领些人手,跟在这伙魔魂族人后面。不必靠得太近,也无需做任何事,只需盯着即可。”“权当……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遵旨。”信使领命,身影一晃,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殿内,重归寂静。公孙荣转过身,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人……一物……”曾经,他也遵从御命,派遣心腹耗费巨大代价,去那所谓的“天苍界”查探。,!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若是此事最终无法完成,自己即便将来渡过天劫,成功飞升仙界,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堂堂一界之主,亿万鬼魂的主宰,在这一刻,竟像个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凡人,充满了无力之感。……万客楼,地字七十一号洞府。云天回到洞府的第一时间,便将两重禁制法阵尽数开启。外界的风云变幻被彻底隔绝。他盘膝而坐,面色沉凝。今日魔魂族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彻底打破了他安稳修炼三百年的计划。危机感,如芒在背。必须尽快提升实力!他没有丝毫犹豫,翻手间,“千丹香”丹炉与大量的灵药便出现在身前。九芝虚神丹!此丹药对炼虚期修士的修为增长,有着无可替代的奇效。他要炼制足够多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他心念一动,将神识沉入丹田气海。镇天鼎内,那片小小的有如荷塘的金色韵光中,九株晶莹剔透、宛如玉雕的九品金莲,正静静地绽放着。莲台之上,数十颗饱满的金色莲子,散发着诱人的清香。云天意念微动,将那数十颗成熟的莲子尽数采下,装入一个精美的玉质锦盒中,妥善收好。这两样东西,在幽冥鬼界,已不止一次帮助他脱离险境,获取机缘。如今大敌当前,它们将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云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双手掐诀,一缕混沌火射入丹炉之下。熊熊炉火,映照着他那张愈发坚定、沉凝的脸庞。风暴,已然来临。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风暴之中,锻造出足以劈开一切的利刃!……静室内,最后一缕血气被肉身彻底吸收。云天缓缓睁开双眼,身躯之内,气血奔腾如雷,发出沉闷的轰鸣。在他身后,那两轮暗金色的力量之环静静悬浮。内侧的圆环依旧是九尺九圆满之境,而外侧那道新生的圆环,经过这三个月的苦修,宽度已然从三四寸增至半尺有余,其上铭刻的法则道韵也愈发凝实深邃。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纯粹的肉身力量,又有了长足的进步。身前,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空置瓷瓶散落一地。这些,是他自修罗战场那条神秘血溪中,带出的最后存货了。云天袖袍一挥,将那些空瓶尽数收起,脸上闪过一丝意犹未尽。那血溪浆液对《万圣龙象功》的助益实在太大,若非当初有那恐怖的修罗王意志锁定,他真想在那条血溪深处,将炼体修为一口气推至圆满。可惜,那终究只是奢望。三个月的闭关,除了炼体修为的精进,他丹田气海内的混沌元力也愈发凝炼,炼虚中期的修为也有了一丝明显的增进。今日功行圆满,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久坐苦修,心境不免枯燥,需要红尘俗世的气息来调剂一番。更重要的,是去查探一下,那伙阴魂不散的魔魂族人,是否已经离开了帝都。这根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安心。……半个时辰后。清幽坊。云天依旧是那副中年鬼修的寻常打扮,气息内敛在化神初期,坐在二楼临窗的老位置。他点了一壶凝魂茶,看似在悠然地欣赏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神念却悄然散开,捕捉着周围修士的交谈。然而,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他并未听到任何与魔魂族相关的消息。整个帝都,依旧是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仿佛那几道诡异魔影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云天心中明白,这才是常态。魔魂族那等级别的存在,行事必然隐秘,又岂是寻常修士能够探知和议论的。看来,想通过这种方式打探消息,是行不通了。他正准备结账离开,另寻他法,楼下大堂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原本有些嘈杂的茶坊,竟慢慢安静了下来。只见一位身着锦袍,有着炼虚初期修为的微胖老者,满面红光地走到了大堂中央临时搭起的一方高台上。此人,正是清幽坊的掌柜。云天对这一幕倒不陌生。他之前打探消息时便有所了解,这家茶坊为了招揽人气,每月初一,都会在此地举办一场小型拍卖会。拍品多是一些低阶修士所需的丹药、材料或是法器,虽无惊世奇珍,但也算是个别具一格的节目,总能引来不少修士驻足捧场。云天本欲离开的脚步一顿。既然来了,便看看也无妨。他重新坐下,目光平淡地投向楼下高台。“呵呵,感谢诸位道友赏光,又到了一月一度的清幽小会。”锦袍掌柜团团一揖,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茶坊。“老规矩,废话不多说,咱们直接上第一件拍品!”他拍了拍手,身后立刻有两名伙计抬着一个被黑布笼罩的铁笼走了上来。,!那铁笼约莫半人高,其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箓,即便隔着黑布,依旧有一股浓郁的阴寒与怨念之气,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这是……”“好重的怨气!里面关的是什么邪物?”楼内的修士们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伸长了脖子。锦袍掌柜故作神秘地一笑,伸手猛地将黑布扯下!哗啦!一座由镇魂铁打造的漆黑囚笼,呈现在众人眼前。囚笼之中,三道魂影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绝非寻常孤魂野鬼,而是三具已然凝出实体、神智清明,修为更是赫然达到金丹境的阴魂!其魂体凝实如墨,五官轮廓分明,眸光里满是智慧生灵独有的恐惧与绝望。茶坊之内,众人看清笼中物的刹那,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有人了然,有人雀跃,亦有人面露不屑。将保有完整灵智的生魂当作货物拍卖,在这弱肉强食的幽冥鬼界,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些阴魂,或是被炼为听话的鬼奴,或是被修炼邪功的鬼修直接当作进阶的炉鼎。云天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他的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但心湖深处,却已然泛起了涟漪。“主人!是活的魂魄!好精纯的魂力!虽然弱了点儿,但给小藤当零食吃也不错!”小藤那带着一丝渴望与兴奋的清脆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云天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其中一道最为惊恐的少女阴魂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