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客楼。这并非一座传统意义上的楼阁。它是一整座高达万丈的青色玉山,被无上伟力从内部生生掏空,再由阵道宗师出手,分割成了上千个彼此独立、互不干涉的洞天福地。整座玉山通体散发着温润宝光,表面铭刻着无数玄奥繁复的符文,在青莹帝都那永恒光幕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宛若一件矗立于天地间的神器。这里,是青莹帝都最负盛名,也是最为昂贵的洞府租赁之所。能在此地拥有一间长期洞府的,无一不是幽冥界中威名赫赫的强者,或是富甲一方的豪雄。云天一袭普通的灰色长袍,将自身气息完美地稳定在化神初期的层次,混在人流中,走进了万客楼那高达百丈的巨大拱门。甫一踏入,外界的喧嚣便被一层无形壁障彻底隔绝。一股比外界浓郁了十倍不止的精纯阴气与魂力扑面而来,让人的神魂都为之一振。大殿之内,空间广阔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由一种漆黑如墨的魂晶铺就,光可鉴人。数十根雕龙画凤的玉柱支撑着穹顶,其上镶嵌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一位身着青色宫装,身姿婀娜,修为已达炼虚初期的女修,迈着莲步迎了上来。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婉笑容,目光在云天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因他那“化神初期”的修为流露出半分异样。“这位道友,欢迎光临万客楼,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需要租赁一间洞府。”云天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完全符合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鬼修形象。女修脸上的笑容更盛一分,柔声介绍道:“万客楼的洞府,分为‘地、玄、天’三个品阶。地字号洞府,阴气充裕,阵法可隔绝合体期以下的修士探查,适合短期清修,每日租金为一万阴石。”她话音未落,云天便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赧然之色,带着几分预算紧张的窘迫,开口打断道:“地字号即可,先租半年。”女修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掩嘴轻笑,态度依旧无可挑剔:“半年租金共一百八十万阴石,道友请付清。”她并未像对待那些豪客般推荐更昂贵的洞府,显然是看出了云天“财力有限”。云天对此毫不在意,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爽快地支付了阴石,从女修手中接过一枚墨绿色的玉简。“地字七十一号。玉简内有详细位置,道友可自行前去。”云天接过玉简,微微躬身一礼,神念探入其中,洞府的位置与路径便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遁光,朝着玉山内部飞去。沿着玉简指引的路径,穿过数道禁制光门,一处临着内部悬崖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向内凹陷,开凿出一个丈许高的洞府石门。云天将那枚墨绿色玉简在石门前轻轻一晃,一道荧光射入其中,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洞府内部同样由青色玉石构成,地板与墙面浑然一体,上方镶嵌着数十块拳头大的“荧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洞府内照得通亮。云天没有立刻进入静室,而是先开启了洞府自带的防御与隔绝法阵。一层朦胧的光晕瞬间将整个洞府笼罩。他仍不放心,翻手取出九杆阵旗,熟练地在洞府之内,再次布下了一座小九宫迷幻阵。双重阵法叠加,除非有大乘期老怪亲自出手,否则绝无人能窥探此地分毫。做完这一切,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松弛下来,迈步走入洞府最深处的静室。盘膝坐定,云天平复了一下心绪,抬手一挥。一块混沌灰白的石头,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正是那块蕴含着“三生魂源”的三生石。紧接着,他左手腕上的养魂木手镯光芒一闪,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从中飘出,正是云镇天。云镇天的神念之体刚一出现,目光便被那块三生石死死吸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头内部那股过去、现在、未来的流转之力,对他这缕残魂产生了致命的诱惑,仿佛游子见到了故乡。他围着三生石转了两圈,口中啧啧称奇,再看向云天时,眼神已是复杂到了极点。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指点江山、为云天修行之路保驾护航的万能老祖。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能给予这个年轻人的帮助,已经越来越有限。无论是之前的“十八层地狱”险地,还是这次的“冥海”绝地,他都因残魂脆弱,无法抵御那恐怖的法则气息侵染,只能无奈地躲藏在养魂木手镯中。如今,这块能让他有希望重聚魂魄、再见天日的三生石,竟是这小子舍生忘死,从那等禁忌存在的眼皮子底下夺来的。感动、欣慰、感慨……种种情绪交织,让云镇天这缕见惯了风浪的仙人残念,也沉默了许久。“因果之说,当真是玄妙异常啊……”他长叹一声。,!接下来,云镇天仿佛化身为一位即将远行的慈母,絮絮叨叨,将自己所知的、能告知云天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倾囊相授。从炼器心得的精要,到对各种上古秘闻的猜测;从修行道路上可能遇到的瓶颈,到与人争斗时需要注意的各种阴诡伎俩……整整一个时辰,云镇天都在耳提面命。云天没有丝毫不耐,始终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底。他知道,这是老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那份深沉的关切与不舍。终于,云镇天停了下来,虚幻的身影看着云天,郑重道:“小子,今后之路,就全靠你自己了。万事,小心!”“是,老祖,您放心。”云天恭敬地躬身一拜。他直起身,右手抬起,掌心之中,一缕精纯至极的轮回道韵缓缓溢出,化作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云镇天的残魂轻轻包裹,然后如引导倦鸟归巢般,缓缓送入了那块三生石之中。当残魂没入的刹那,三生石内部那三道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的流光,骤然明亮了数倍,以一种更加玄奥的轨迹,开始环绕着那缕残魂缓缓流转、滋养。云天取出一个专门备下的万载寒玉盒,小心翼翼地将三生石放入其中,贴上数道封禁符箓,这才郑重地将其收入储物戒指的最深处。老祖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云天吐出一口浊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没有停歇,翻手又取出了那个盛放着“无垢忘魂水”的羊脂玉瓶。神念微动,镇天鼎从丹田气海中浮现,悬于身前。“小藤,出来吧。”一道墨绿色的光华从鼎中一闪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个青色模糊的少女魂影,正是噬魂藤妖灵——小藤。“主人!你可算把我放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给忘了呢!”少女魂影一出现,便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抱怨道。云天无奈苦笑:“休要胡闹。先将你魂魄中的‘死亡咒印’清除,以防夜长梦多。”“好嘞!”小藤立刻乖巧应道,魂影也变得凝实了几分,显然对那咒印忌惮已久。云天揭去玉瓶口的禁制符,拔开瓶塞。他控制着瓶口,小心翼翼地倾倒。一滴晶莹剔透、不染尘埃的液体,从瓶口滑落,精准地滴在了小藤的魂影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滴无垢忘魂水在触碰到魂影的瞬间,便化作一团清蒙蒙的水雾,迅速浸润、渗透了进去。小藤的魂影立刻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青色的脸上也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但这个看似娇弱的小丫头,却死死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云天的心也随之揪紧,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变化。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小藤魂影的闪烁渐渐平复,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清亮几分。她脸上痛苦的神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主人!没了!那道附骨之疽一样的咒印,真的彻底消失了!小藤再也感觉不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了!”“那就好。”云天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再终日躲藏于镇天鼎中,不见天日了。”他也没想到,让那位大乘圣祖都自信满满的魂印神通,竟真的只用一滴无垢忘魂水,便被如此干净利落地清除了。小藤的魂影欢快地在空中转了一圈,随即返回本体。墨绿色的噬魂藤灵光微闪,重新化作一只古朴的木藤手镯,轻巧地落回了云天的左手腕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皮肤。老祖魂魄有了归宿,小藤咒印得以清除。至此,云天心中最大的两件挂碍,终于尽数了却。他感受着体内圆融无碍的磅礴元力,以及那份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惬意,整个人的道心,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愈发通透、坚定。……“哇!主人,这里就是幽冥鬼界的帝都啊!好漂亮!”小藤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一串银铃,在他心湖中欢快地响起。“我那些破碎的传承记忆里,对鬼界帝都的印象可是很深的,如今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比记忆里还要壮观!”云天闻言,唇角微扬,心中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许是在镇天鼎中被压抑了太久的缘故,自昨日解开咒印,重获自由后,这小丫头的嘴就几乎没有停过,叽叽喳喳,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云天虽然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清静,却没有阻止小藤的喧嚣。这份久违的热闹,反倒让他那颗因常年苦修而略显孤寂的道心,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今日,他没有闭关,而是选择走出洞府,在这青莹帝都中随意逛逛。一来,是为炼制“五行须弥阵”收集剩下的几种辅助材料。二来,也是想打探一番,是否有返回清坤灵界的捷径,或是下一次界域传送的具体时间。,!当然,也存了几分带着小藤游览一番,让她散散心的念头。……“清幽坊”。这是云天第二次光顾这家茶楼。依旧是二楼临窗的位置,点上一壶最普通的凝魂茶,云天自斟自饮,目光悠然地投向窗外繁华的街道。帝都不愧是整个幽冥界的中心,其修真资源的丰沛程度,远非阎罗城那等边陲王城可比。仅仅半日下来,他便收获颇丰。炼制“五行须弥阵”所缺的最后几种辅材,不仅被他悉数购得,甚至还意外淘到了几种外界早已绝迹的上古灵药种子。这些种子,对他而言,价值甚至比那些辅材更高。只要有镇天鼎在,假以时日,这些绝迹的灵药便能在他手中重现于世。至于返回清坤灵界的方法,他旁敲侧击,倒是打听到了一些确切的消息。两大界域间的稳定通道,的确需要等到界域交汇之时才会开启。而下一次交汇,恰在三百年之后。三百年。这个时间对寻常修士而言,或许太过漫长,甚至足以让一代人从出生到老死。但对云天这等炼虚修士,不过是一次稍长些的闭关罢了。他对此并不以为意。身负后天混沌体,无论是在灵气充裕的灵界,还是在阴气与魂力为主的幽冥界,他的修行速度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在此地安稳修炼三百年,待修为更进一步后,再返回灵界,亦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