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锦袍掌柜对众人各异的目光浑不在意,反而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地介绍起来。“这三具金丹阴魂,灵智已开,神魂凝实,绝非寻常野鬼可比!”“诸位道友买回去,无论是耗费些心神炼化为贴身鬼奴,还是直接用作修炼炉鼎,都是不可多得的上佳之物!”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笑道:“三具阴魂,每具底价十万阴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话音落下,茶坊内却并未出现想象中的火热竞价。毕竟,金丹期的阴魂,修为还是低了些,在帝都这种地方,算不得什么真正稀罕的货色。只有楼下大堂的角落里,几个元婴境的鬼修,兴致勃勃地相互抬价,言语间颇有些争夺之意。很快,价格便被抬到了十六万阴石。“十六万五千!”其中一名元婴鬼修喊道。就在此时,一道沙哑且带着几分阴沉的嗓音,从二楼悠悠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二十万。”整个茶坊,霎时间静了那么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向了二楼临窗的那个位置。那几名正在竞价的元婴鬼修,看清云天那化神初期的修为波动后,脸色微微一变。虽然化神初期在这帝都中只算中下水平,但对他们这些元婴修士而言,仍是需要仰望的前辈。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纷纷低下头去,不再作声。高台上,那锦袍掌柜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二楼这位道友出价二十万阴石!还有没有道友愿意加价的?”他高声连问三遍,见再无人响应,便一锤定音。“恭喜这位道友!”掌柜满面红光地问道:“不知您相中了哪一具阴魂?”云天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囚笼中扫过,最后落在那具身形最为娇小、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阴魂身上。“就她吧。”“呵呵,道友好眼光!”掌柜嘴上恭维着,动作却极为麻利。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丝丝阴气的袋子。“这个储魂袋,便算本坊免费赠予道友的。”说着,他随手揭开铁笼上的符箓,单手一抓,一股吸力便将那具少女阴魂凌空摄起。少女阴魂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魂体剧烈波动,却根本无法抵抗,被轻而易举地装进了储魂袋中。锦袍掌柜手腕一抖,那储魂袋便化作一道黑光,精准地飞向云天。云天抬手,将储魂袋稳稳摄入手中,神念一扫,确认无误。他对着楼下掌柜的方向略一拱手,便直接起身,转身下楼。脚步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在他身影刚刚消失在茶坊门口的瞬间,楼内再次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竞价声,争夺着剩下的两具阴魂。……地字七十一号洞府。云天回到洞府的第一时间,便将两重禁制法阵尽数开启。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他走进静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脸上那属于中年鬼修的木讷与平凡悄然褪去,恢复了原本清俊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深藏的疑惑。“主人,你怎么才买一个啊?”小藤不满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三个加起来都不够我塞牙缝的!难道……主人你看上这具阴魂的姿色,想学那些鬼修,养个鬼妾?”云天被小藤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气得有些失笑。“休要胡言。”他沉声回应道:“这具阴魂的气息与波动,和我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我买下她,只是想确认一番。”“故人?”小藤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好奇。云天没有再理会这个没谱的妖灵。他将那枚漆黑的储魂袋握在手中,心念微动。袋口打开,一缕精纯的阴气从中飘散而出,静室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下一刻,那道少女阴魂的身影便出现在云天面前,跪伏在虚空中,魂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溃散开来。云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神念,如最轻柔的微风,缓缓拂过少女的魂体。没错。不单单是容貌上的相似。更重要的是,她魂体本源深处那一缕独一无二的波动,那种感觉……云天绝不会认错!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湖深处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会变成一具任人买卖的阴魂?无数的疑问,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神。那跪伏在地的少女阴魂,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神念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充满了探究与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恐惧之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壮着胆子,悄悄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气息渊深如海的青年修士。,!只一眼,她的魂体便猛地一震,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瞬间被无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填满!这张脸……纵然时隔四百余年,纵然早已天人永隔,阴阳两界,她也绝不可能忘记!云天看着她那剧变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用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声音,轻声唤出了那个深埋在记忆中的名字。“周媚师姐?”“云……云师弟?”那跪伏在虚空中的少女阴魂,魂体剧烈地波动着,一道尖细又带着无尽颤抖的声音,从她魂体深处发出。这张脸……这张让她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里,偶尔会从记忆深处翻出的脸!虽然比四百多年前成熟了太多,那份青涩早已被渊深如海的沉凝所取代,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她至死,不,是死后都未曾忘记!云天与她四目相对。一时间,静室之内,只有魂力波动带起的微末气流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跨越了四百余年的风霜,跨越了天苍界与幽冥界的无尽虚空,将两个本以为永无交集的人,重新牵引到了一起。云天喉结微动,那声深埋记忆中的“周师姐”,已然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平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得的复杂感慨。“周师姐,是我,云天。”轰!这句肯定的回答,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周媚的魂体之上!真的是他!不是幻觉!不是魂灭前的臆想!无尽的委屈、恐惧、悲凉、以及重逢的巨大冲击,瞬间冲垮了她强撑了数百年的心防。周媚双手掩住面庞,魂体蜷缩成一团,发出无声的恸哭。她是阴魂之体,早已流不出半滴眼泪,可那份悲戚与绝望,却比任何泪水都来得更加锥心刺骨。云天看着她那几乎要溃散的魂体,袖袍无声一拂。一股无比精纯且温润的魂力,如同和煦的春风,轻柔地笼罩住周媚。那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濒临崩溃的魂体,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迅速稳定下来。魂体深处那些因常年挣扎求存而留下的暗伤,似乎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得到了一丝舒缓。周媚渐渐止住了颤抖,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云天,仿佛要将他的样子,重新刻进魂魄的最深处。“周师姐,这些年……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云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沉声问道:“为何会身处幽冥,还变成了……这般模样?”听到这句问话,周媚眼中的茫然与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苦涩与悲凉。她的声音初时还带着颤抖,但随着记忆的闸门打开,渐渐变得平稳,只是那份深入魂魄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一言难尽……”她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遭遇。原来,当年在天苍界青云宗,她凭借不俗的资质,只用了不到百年,便顺利修炼到了筑基期大圆满。为了寻求那虚无缥缈的结丹机缘,她效仿古之修士,孤身远游,踏遍山川大泽。在一次深入荒岭的荒古山脉时,她侥幸发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古修洞府。本以为是天大的机缘降临,可那洞府存在的岁月实在太过久远,洞中大部分灵物、丹药都已在时光的侵蚀下化为凡物。她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在洞府最深处,竟发现了一座残破的古传送阵。“我当时……被结丹的执念蒙了心。”周媚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悔恨,“明知那传送阵残破不堪,灵力波动极不稳定,却还是抱着万一的侥幸,踏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传送阵在启动的瞬间便发生了崩塌,她被卷入了狂暴的空间风暴之中。那足以撕裂法宝的恐怖力量面前,她区区筑基期的肉身,连一个呼吸都未能撑过,便化作了齑粉。“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可谁知,我的一缕残魂,竟在那场风暴中被一道诡异的裂缝吸入,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片被称为幽冥鬼界的地方。”周媚的魂体微微颤动,似乎又回想起了当初的恐惧与无助。“大难不死,道心重生。我夺舍了一具刚刚诞生灵智的阴魂,从头开始,以鬼体修仙……”四百多年!整整四百多年!她经历了多少磨难,吞噬了多少孤魂野鬼,躲过了多少次强大鬼修的追捕,才从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一步步挣扎着修炼到了金丹之境。然而,就在不久前,她所在的那座鬼城,进行了一场针对所有无主魂体的清剿行动。她不幸被擒。本该作为“贡品”被押送至帝都,上交鬼帝神宫。却在中途,被那清幽坊的掌柜,用一笔阴石私下买走,准备在自己的茶坊里高价拍卖,赚取差价。,!后面的事情,云天便都知道了。当听完周媚这跌宕起伏,充满了血与泪的四百年经历,云天久久无言。他能想象,一个来自人界的魂魄,在这弱肉强食,环境恶劣的幽冥鬼界,以最卑微的鬼体之身,挣扎求存四百余年,是何等的艰难与绝望。周媚说完自己的经历,情绪也平复了许多,她看着云天,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惊疑。“云师弟,你……你如今是何修为?我竟丝毫看不透你。”她能感觉到,云天刚才那股安抚她魂体的力量,精纯浩瀚,远非她一个金丹阴魂所能想象。云天闻言,也从感慨中回过神来。他挑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番。只说自己也是在一次秘境探险中,通过一处空间节点,意外来到了魔界,之后又辗转通过灵界的通道,才最终抵达这幽冥鬼界。饶是如此,当周媚听到云天已经游遍天苍,更是横跨了灵、魔、鬼三界,并且修为已然是她需要仰望的炼虚之境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炼虚期!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境界!她挣扎了四百年,从死境中求生,也不过是金丹。而眼前的云师弟,竟已是炼虚强者!人与人之间的境遇,差距竟能大到如此地步?无尽的苦涩与酸楚,瞬间填满了她的心间,让她刚刚重逢的喜悦,都淡去了几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四百年的挣扎,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