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几年,丁香苑的爬藤都爬去了卫家外墙。春夏花开最盛时,小院里繁花似重锦,五颜六色的,好看的很。
去年底被送去平安镇,隔大半年再回来,上百盆的盆栽倒还在,可惜无人浇水伺候,娇贵的花草死了四五十盆,剩下的长成疯草模样,满院爬藤被砍个精光。
南泱收拾了大半个月,终于又开了几盆花——便是现在摆在窗台上的那几盆秋菊。
阿姆边看便叹气,“本来还有最好的一盆菊花名品,叫做绿牡丹的,才吐花苞,硬被他们搬去前院了!”
“说萧侯喜欢菊花,家家户户都要摆几盆名贵菊品,保命用!我就不信了,那煞星动起杀心想杀人,哪会管你家有没有摆菊花?”
南泱瞥了眼窗下原本摆放绿牡丹的空地,没吭声。
萧侯喜不喜欢菊花,没人知道。
深夜撞开卫家大门,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又睡不着,闲得发慌,上门薅走一朵金丝菊而已。
但阿父深夜被撞开大门,多半吓破了胆子,以至于连“摆放名贵菊花保命”这种说辞都深信不疑。
当天傍晚,南泱惯例去嫡母屋里问安,捧着三天才绣出一片荷叶的锦缎被面,温吞地赔罪。
“女儿针线不佳,速度太慢,怕赶不及婚期……请母亲过目。”
嫡母神色淡漠如冰潭。
女方惯例需陪嫁全套的新婚铺床用具,夏季用的薄褥子,薄纱帐;冬天的厚褥子,双层复帐;春秋天用的薄毡,单帐。各色面巾,帕子,汗巾……
三天过去,只绣了一片荷叶??
嫡母忍了忍,云淡风轻道:“确实赶不及。家里还有几个绣娘,让绣娘帮把手,二娘这边莫再懒怠了,还得日夜赶工起来。新婚铺床撒帐,新妇绣工露了怯,夫家那边丢你自己的脸面,怨不得母家人。”
南泱装作没听到最后那句。
家里惯常的话里夹话,她早习惯了装聋作哑。
阿姆今晚也跟来了。
二娘子出嫁在即,婚期匆忙,有些要紧的关键处拖不得。
阿姆站在门边陪笑回话:“主母慈爱,二娘子听见主母的叮嘱了,老身会督促二娘子和绣娘们加紧绣起来。有一桩要紧事老身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得回禀主母裁断。”
“二娘子出嫁的大件嫁妆:架子床、屏风榻、小榻、妆奁台、五斗柜这些,还未送去丁香苑。陆家打算带二娘子回山阳郡,嫁妆怕要一起带走。不知是整件装车,还是木料子拆开装车?前院哪个管事负责跟车?劳烦主母吩咐下来,老身去寻管事交接。”
嫡母没搭理阿姆。
眼神复杂地盯了南泱好一阵,或许以为阿姆这番话是南泱指使的。
向来人前端庄的嫡母,忽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
“出嫁的大件嫁妆,怎可能仓促准备呢。早在二娘还在牙牙学语的年岁,周夫人就在替她张罗了。这许多年下来,周夫人那边想必早张罗得齐全。有二娘的生母操心,我这嫡母也能省些力气……周夫人竟没和你们说么?二娘,你不如去问问周夫人?”
南泱惊讶地沉默了。
阿姆又惊又怒。
主母的话外之音,竟不打算给二娘子陪嫁大件!
阿姆不敢当面和主母争执,惊怒之余,干巴巴地打圆场:
“主母说笑了。谁不知道周夫人早疯了?发疯的人如何告诉二娘子从前的事呢……”
主母身边的王媪冷笑一声:“那是二娘子没本事,没法从自个儿亲娘嘴里掏出话来。当年主母生产后身子不好,周夫人趁机掌了家,银钱流水般的自手里过,周夫人打的嫁妆那可都是真材实料,二娘子有本事去问问——”
南泱打断王媪的话:“阿娘完全不记得人了。疯病不发作时痴傻,发作时癫狂。”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始终守规矩低垂的目光抬起,和面前的嫡母对视片刻,心平气和开口:
“如果母亲的打算,是扣下我的嫁妆,再借我这张嘴,从阿娘口中掏出东西来……母亲注定要失望了。”
回到丁香苑,阿姆关门哭红了眼睛。
“这些黑心黑肺的啊……伯府家女郎出嫁,怎能连张陪嫁的床都没有呢!哪怕陆三郎君不嫌弃,嫁过去一辈子要遭夫家指指点点的啊!”
南泱找出一块素帕子,替阿姆拭泪。
“不会的。”她轻声道:“母亲好面子,表面功夫不会落下的。她今日故意试探我来着。多少年了,母亲至今以为阿娘装疯,以为阿娘藏了一笔了不得的巨资,私下留给我了。”
阿姆吃惊地连哭声都忘了。
“周夫人疯傻成那个样子!二娘子你……你在平安镇那半年,险些饭都吃不上!主母还以为你手上藏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