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见状,知晓自己已经将话带到,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知会了一声“那杂家便回宫向皇上复命了”,然后便离开了。
李公公离开后,厅内一时无人开口。
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起,又被风吹散,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我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落定了。
翌日清晨,城中尚未完全苏醒,几道折子却已悄然递入宫中。
折子措辞克制,却句句不软。
“祖训既立,不可轻违”
“海禁不止关乎商贸,更系边防安稳”
“特许一人,恐开天下争端之端”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皆在直指皇帝以中旨破海禁、独徇私情之举,无一不在反对皇帝此举,一时间,哀怨声一片。
然而朝堂之上,更是炸开了锅。
早朝时分,几位老臣率先出列,手持朝笏叩首力谏,言及海禁乃先祖定下的根基,贸然为一人破例,不仅违逆祖训,更会让天下世家心生怨怼,恐生祸乱。
“陛下,冯氏一商户之妇,无爵无勋,仅凭圣眷便破百年祖制,此乃千古未有之例!”须发皆白的太傅拄着拐杖,颤声进言,“臣闻民间已传,陛下为博冯掌柜欢心,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这般独宠,恐失天下士人之心啊!”
已然有了太傅率先开口进言,站在一旁的众位言官史官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纷纷上前进言道:“太傅所言极是!往日世家求开海贸之请,陛下皆以祖训拒之,如今却为一民间女子破例,岂不是如同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实乃有违祖训啊!臣恳请陛下收回中旨,以正朝纲!”
言官说的恳切,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自然也有少数趋炎附势之臣为了讨好皇帝心思,躬身垂眸,将自己的身形悉数埋藏在硕大的衣袍之下,暗中低语道:“陛下实在圣明,如此一来,冯掌柜或许能为大雍开辟海外财源,甚至能为我大雍开辟出来一条更为宽阔的大道……”
来不及将话说完,就被老臣们的怒目逼得不敢作声,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陛下,冯掌柜一介民间女流,凭何能得此殊荣?百年海禁,多少世家求开一线而不得,如今陛下仅凭一道中旨便为其破例,置祖训于不顾,置朝堂规矩于何地?”白发苍苍的太傅颤颤巍巍的俯身跪下,叩首至额角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悲愤,“此例一开,各大世家必定争相效仿,到时候沿海防线形同虚设,倭寇趁虚而入,届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文官附和,纷纷上奏恳请皇帝收回成命,废除中旨,恪守祖训。
可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只淡淡一句“此事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多言”,便打发了众人,见到皇帝如此,众位大臣也不敢多言,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将目光又一次投到了满脸悲怆的太傅身上,却也别无他法。
早朝不欢而散,退朝之后,朝堂之上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愈发猖獗。
尚书省的廊下,几位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连个开放的理由都没有,依我看,陛下与那冯掌柜定是旧情难忘,不然何以这般不顾一切?”
“嘘!小声些!胆敢在背后议论那两位的事情,你不要命了?没见到陛下连影卫都动了吗?我昨日还听闻,有个小吏私下议论此事,言语中满满都是对那二位的不满,当晚便被调去了那西北苦寒之地,估摸着要待上个三五年喽。”
“唉,重色轻政乃是大忌,百年海禁说破就破,往后朝堂怕是再难约束陛下的私情了。”
反对开放海禁的大多都是文官,自然也有武将出身的官员对此不以为然的:“倭寇扰边多年,冯掌柜的商队若能携器械出海,未必不是好事,总比死守祖训让倭寇横行要好。反正我是觉得,陛下此举,圣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从皇宫传到了民间。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悄悄压低声音,讲述着明心坊冯掌柜得皇帝特赦、破百年海禁的奇事,听者皆啧啧称奇。
临街的茶摊前,穿粗布衣裳的商贩们围坐在一起,议论得热火朝天:“听说了吗?明心坊往后能合法出海了,都是沾了冯掌柜的光,陛下对她那叫一个上心!”
“可不是嘛!前几日城西张记布庄的掌柜还说,他远房亲戚在驿站当差,见陛下派内侍给明心坊送了三车珍宝,全是海外进贡的好东西!”
自然也有老者摇头叹息:“皇帝宠女人也得有个分寸,祖训都能抛在脑后,这天下怕是要乱咯!”
还有些小吏家的妇人凑在巷口闲聊:“我听当家的说是,冯掌柜早年救过陛下的命,陛下这是报恩呢!可再报恩,也不能破了百年规矩呀,这不是让世家和百官寒心吗?”
一时间,街巷里谈论的都是皇帝与娘亲的事情,众人各执一词,声音或高或低,却都从议论最初的“海禁”这件事变成了“皇帝独宠冯氏”。
各大世家的反应更是激烈。江南苏家、京城陆家等常年觊觎海外贸易的世家,纷纷聚集议事,对皇帝的决策怨声载道。
当晚,陆家府邸的夜宴上,陆家家主借着酒意,拍着桌子怒声斥责:“陛下此举,分明是徇私舞弊!那冯氏何德何能,能让陛下为她顶住满朝压力?我看呐,这后宫之位,怕是早晚要留给她!这般独宠,置我等世家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座上的其他世家子弟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怨怼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