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我正陪着烟罗核对定亲宴的宾客名单,府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说是皇宫有圣旨到。
我刚要起身吩咐下人设香案、开中门迎接,娘亲的声音便从外间传来:“不必多事,让宣旨的公公直接进内厅便可。”
我满心疑惑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娘亲,接圣旨不设香案,不开中门以示恭敬吗?
烟罗却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示意我稍安勿躁,随即快步吩咐下人:“快去将宣旨公公迎进内厅,备好茶水。”
她神色平静,仿佛娘亲的安排本就理所当然,我见她这般沉稳,心中的疑惑虽未消散,却也暂时按捺住了。
不多时,庭院中便传来脚步声,不同于以往宣旨时的仪仗喧闹,这次只有寥寥数人。
很快,一位面白红唇、身着绣金太监服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的影卫,却并无任何礼部的官员随行。
我认出这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李公公,也是娘亲的老熟人。
往日里,他经常暗中提点娘亲不少宫内的事务,算是娘亲信得过的人。
此刻李公公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圣旨的模样。
早已候在偏厅的娘亲闻声走出,目光流转间掠过李公公与他身后的影卫,神色从容。
李公公见到娘亲,笑意更甚,抬手示意身后影卫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走入内厅。
“明心坊上下接旨——”李公公站定身形,清了清嗓子,语气庄重起来。
我与娘亲、烟罗,还有厅内的下人闻言,连忙齐齐跪下,低头等候宣旨。
李公公缓缓展开手中的黄绢,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念国用所需,冬月二十起,明心坊所辖商船,准其出海往来,不以海禁条例论。沿海关津卡戍,见其文凭旗号,即行放行,毋得留难。钦此——”
李公公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厅内的众人皆跪在他的面前,低垂着脑袋恭敬倾听圣旨之中的内容。
我垂着头,耳边听着圣旨内容,心头的疑惑越发浓重:圣旨竟是特批娘亲的柳氏商会可合法出海贸易,不仅允许配备防御器械,还能调动部分地方海防力量协同护卫。
大雍海禁百年,先祖遗训深入人心,为何会为了娘亲的商会破例?
而且先前娘亲还说过内阁与文官多有反对,这般重大的决策,难道内阁竟真的同意了?
更让我惊疑的是,李公公宣旨全程,始终没提“颁行中外”四字。
我虽不通朝政,却也听府里的老管事说过,凡需天下知晓的圣旨,必带此四字,若无此四字,那就只有皇帝直接下发、绕开内阁与礼部的中旨。
怪不得能单独为明心坊破例,原来是一道中旨,皇上为了娘亲真是顶住文武百官的万般压力了。
李公公宣旨完毕,将黄绢缓缓卷起,依旧是面带笑意,将圣旨递到了娘亲的面前,示意娘亲接过旨意。
听到圣旨宣读结束,众人齐声叩首:“谢皇上恩典!”
起身之后,娘亲缓缓起身,来到李公公的身边,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巧的银票,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李公公瞥了一眼娘亲手中的银票,不着痕迹地将其收入了自己的袖手,脸上笑得越发慈祥,他凑近娘亲,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在场几人听清:“恭喜冯掌柜,皇恩浩荡啊!本朝百年海禁,可是特为冯掌柜一人而开的。”
李公公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自然是了解皇上的心思,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着几分意有所指的暧昧。
娘亲眼波流转,避开李公公的目光,像是听不懂李公公话语里的意思一般,语气郑重说道:“民女定当为大雍鞠躬尽瘁,不负圣恩。有劳公公代为转达皇上,民女感念圣眷,往后必当尽心竭力,为大雍海防与商贸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巧妙避开了李公公话里的暗示。
李公公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显和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杂家自然信得过冯掌柜的忠诚,也定会将掌柜的心意如实转达陛下。”
说罢,李公公的话头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郑重:“不过,陛下还有句话,让杂家务必带给冯掌柜,那便是……希望冯掌柜往后也能不负皇上的情意才好。”
这话直白点出了皇帝的心思,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娘亲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多余言语,娘亲的神色依旧是淡漠的,让人看不出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