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量结果出来,田亩数与帐册相差竟达四成。
事实面前,那几位士绅不得不补缴了歷年侵吞的租税,那几个闹事的生员,也被老祭酒们训斥革籍。
臣以为,对付这些人,最重要的不是斗嘴,而是找出他们最怕失去的东西。”
朱由校听得入神,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四个,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章法。
朕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只为了听你们表功的。”
他话音一转,方才还略显轻鬆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四人都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挺直了脊背,知道正题来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
窗外,夕阳已沉,暮色四合,宫苑中的飞檐斗拱渐渐化为浓重的剪影。
“陕西的事,你们在京里,应该也有所耳闻。”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丝冷意。
“杜文焕的捷报,写得天花乱坠,什么一战破贼,斩首千级”,什么地方绥靖,百姓安堵”。
可朕问你们,若真的地方绥靖了,朕还需要把你们四个从各自的要紧差事上抽出来,连夜召见吗?”
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对陕西的真实情况,远比奏报上呈现的要清楚得多。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四人。
“杜文焕率三镇精兵,自然能將那些乱民打败。
赵虎、王二牛、李老根都死了,可是,根子解决了吗?没有!”
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根子是什么?是天灾?
天启元年,朕就登基了,那时便让各地衙门重视水利,防患於未然。
陕西连续旱了几年,朕提前数年便三令五申,让他们开挖水井,疏浚渠道,蓄水备荒。
结果呢?”
朱由校眼中怒火熊熊。
“朕拨下去的银子,被那些蛀虫层层扒皮,打到井里的,能有三成都是好的!
那些番薯苗,朕让户部从福建千里迢迢运到陕西,是让百姓度荒的!
结果呢?
有司竟然敢收苗钱”!
一根苗,收一文钱!
交不起钱的老百姓,眼睁睁看著薯苗烂在地里,也拿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在殿內来回渡步。
“天灾固然可怕,但人祸,比天灾更凶残十倍!
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只知道逢迎上官、欺压百姓的父母官”,就是朕在大明身上长的毒疮!
不把这些毒疮剜掉,就算今年杜文焕平了赵虎,明年还会有钱虎、孙虎!
后年,这毒疮就会烂到骨头里,到那时,朕派去十万大军,也救不了陕西!”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皇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四人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心中震撼无比。
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位帝王对地方积弊的痛恨与清醒。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陈奇瑜身上:“陈奇瑜。”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