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女儿领着一个陌生女人进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她视力已经不太好了,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你是那个撞我的人。”
苏静雯站在客厅中央,喉咙像被堵住一样,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是我。奶奶,对不起。我来道歉,也来赔偿。”
她把果篮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银行卡和一张她亲手写的承诺书。
她跪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下跪,而是很自然地弯下膝盖,让自己和王奶奶的视线平齐,因为老人坐在藤椅上,她站着说话时老人需要仰头看她,她不想让老人仰着头听她道歉。
她说了很多,说这三年她每晚都梦到那个雨夜,说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说她现在的处境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试图掩盖一个错误时,它会变成更大的错误。
王奶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苏静雯的手背。
老人的手掌枯瘦但温热,带着一种岁月磨出来的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风湿留下的痕迹。
“孩子,我当时伤得不重,你走了,我也没找警察去查是谁。但你今天自己来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愧疚。一个人心里有愧疚,就还有救。”
苏静雯最终没有忍住眼泪。
她低着头,让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王奶奶的女儿站在一旁,表情松动了一些,但没有说什么。
苏静雯走的时候,王奶奶的女儿跟着她下了楼。
在楼下,那位女教师叫住她:“我妈不追究了,但你自己要去交警队把案底销了。别留下污点。”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克制冷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最后她加了一句:“你也不容易。”然后她转身回了楼。
苏静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生锈的单元门合上。
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阳光晃眼,她抬手遮住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呼吸了——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她第一次觉得胸腔里的那块石头缩小了一点。
从王奶奶家回来之后,苏静雯去公司正式办了离职。
她事先和Alex通过电话,那次通话很短——她说“我要辞职”,他说“原因呢”,她说“个人原因”,沉默了几秒后他问“是不是和最近的事有关”,她说“是”,然后他说“你考虑清楚了就行”。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给他任何挽留的余地。
到公司那天,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平跟鞋踩在写字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那种高跟鞋特有的清脆节奏,步伐却依然从容。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时表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好奇——苏静雯的事在公司里不可能完全没有风声,有人看到了她在网上流传的只言片语,有人在茶水间里低声议论——但苏静雯没在意那些目光。
她径直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CEO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秘书Jenny看到她来了连忙站起来,低声说:“Alex在等你。他下午还要飞新加坡。”
苏静雯点了点头,直接推门进去。
Alex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静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眼角浅浅的细纹和嘴角那道因为长期抿唇而留下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你真的决定了?”他问。
“决定了。”苏静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封正式的辞职信放到桌上,“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但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重启的机会。”
Alex没有拿那封信,而是问:“你打算去哪?”
“南方。小城市。开个小店。”
“什么店?”
“花店。”
Alex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你以前在公司楼下的茶水间摆过一盆绿萝,养得比行政部请的园艺公司还好。你确实适合养花。”
苏静雯也微微笑了笑。
那是她这周以来第一次笑,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
那盆绿萝她确实养了很久,从一株只有三片叶子的扦插苗养到爬满了半个花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