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西岸的莲池,藏在假山与竹林之间,白日里就少有人来,到了夜里更是僻静得只剩风声。
沈知予提着小灯笼,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残荷的清香和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藕荷色的衣袂轻轻飘动。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里的绯色宫装,而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颜色素淡,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暗影。
云袖替她梳头时,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简单些就好”,连平日里惯戴的步摇都没戴,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发。
灯笼的光很小,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可她走得很稳。
绕过最后一座假山,莲池就在眼前了。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荷花开到了末季,粉白的花瓣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有的已经落了,只剩枯黄的莲蓬孤零零地立着。
池边泊着一艘小舟,船篷低矮,掩在垂柳之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睡着了的鸟。
沈知予站在池畔,目光在四周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谢云笺站在一株柳树下,穿着一身艾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深色的斗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也换了衣裳。平日里的月白太素,浅碧太亮,艾青色不深不浅,刚好藏进柳树的阴影里。可她还是在领口绣了一小串桂花,用淡黄色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绣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眉眼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四目相对。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晃,荷叶沙沙作响。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唇角压不下去的笑意。
她也在看她。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衣袂,看着她手里那盏快要燃尽的小灯笼,看着她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沈知予先迈出了步子。
她走上前,走到谢云笺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月光,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谢云笺没有后退,没有行礼,她看着沈知予,看着这张她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
“等了很久?”沈知予问,声音很轻。
“没有。”谢云笺说,“刚到。”
沈知予笑了。她知道谢云笺在说谎。她的斗篷上有露水的痕迹,她一定等了很久。可她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站在莲池畔,站在月光下,什么宫规、什么身份,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在这含情相望的只是两个想见彼此的人。
她们沿着池畔慢慢走。
沈知予提着灯笼,谢云笺走在她身侧,肩并着肩,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荷叶沙沙作响,偶尔有蛙鸣,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知予。”谢云笺忽然停下来,看着沈知予的眼睛,“这些天,我很想你。”
沈知予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头一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池畔那艘小舟旁边。谢云笺停下来,目光落在那艘小舟上。船身不大,船篷低矮,垂柳的枝条拂过篷顶,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船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摆设。”沈知予说,“宫里不会真让人在太液池里划船的。这船放在这里,不过是图个景致,让人看着觉得风雅罢了。”
谢云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们那的船,比这个小一些,船篷是竹编的,刷了桐油,下雨的时候雨水打在篷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鼓。船头会挂一盏小灯,夜里划出去,灯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提起江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心头又酸又软。
“你坐过?”她问。
“坐过。”谢云笺说,“小时候,祖父带我去划过船。他在船头钓鱼,我坐在船尾,把脚伸进水里,凉凉的,有鱼儿来啄我的脚趾。”
沈知予笑了。“你不怕?”
“不怕。”谢云笺也笑了,“祖父说,水里的鱼儿是最温和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荷叶沙沙作响。沈知予看着那艘小舟,忽然说:“等有机会,我也想去坐坐真正的船。”
谢云笺看着她,眼底有光。“我带你。”她说,“江南有很多这样的船。我带你去坐。”
沈知予看着她,笑了。“好。”
谢云笺也笑了。她看着那艘小舟,轻声说:“这船虽然只是个摆设,可它泊在这里,日日夜夜对着这一池残荷,也算是见过四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