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也不再有心思捂住话筒了,他柔声细语道:“妈妈,你想好周末去音乐会,要穿什么了吗?”
“哎!你一说的话……我没想好呀。家里还有好多件没穿过的……要不要去买新的呀?这周日的音乐会,来得及吗?”
“你有好多件没穿出去过的漂亮礼服了。藏在家里,太可惜了。你还记得那件发给我看过的吗?黑色丝绒,黄色裙摆的,有蓬纱遮手臂。你穿上去,一定特别好看。”池兰倚耐心地说,“而且,音乐会结束后还要跳舞。你穿那件裙子,跳舞时裙摆飘起来,会像一朵花一样漂亮。”
“哦……我想起来啦,那件对吧?去年年底我买的那件。”
“嗯。你再搭配那条珐琅项链,还有大的耳坠。妈妈你脖子长,这样穿出去古典又时尚,像天鹅一样。”
池兰倚哄她。
穆柔在电话的那头喊女仆,让女仆把她要的东西找出来,像小女孩似的开心。她又说:“囡囡,还是你最好,最能哄妈妈开心。”
池兰倚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点。可他还是忧心,继续说:“嗯,妈妈。你晚上再让阿姨给你倒杯牛奶,好好睡。你在音乐会上一定是最美的那个。”
池兰倚微笑。
“对了,囡囡你那里几点了啊?”
“九点了。”
池兰倚看了一眼指向十点的钟表,下意识地说。
每当夜里、每当穆柔打电话过来时,池兰倚总会不自觉地把时间报早一到两个小时——他害怕穆柔因为觉得自己打搅到他的睡眠而感到愧疚。
“九点了啊!那快点睡觉哦。妈妈不和你聊了。”穆柔连忙说,“哎呀,都是你爸爸的错。害得囡囡你那么担心我。”
池兰倚只是点头道:“嗯嗯,妈妈你今晚也早点睡。”
池兰倚没看高嵘,也没注意到高嵘此刻是什么样的反应。
至少穆柔开心起来了,不是吗?池兰倚觉得,这就是他此刻最大的意义。
他正等着穆柔挂掉电话,又听见穆柔失落地说:“唉。你爸爸不过来陪我,我打扮得再漂亮、再有面子,也不开心啊。囡囡,你以后像你爸爸、你哥哥那样有了工作要做,可不能完全变成他们那样啊。”
“……”
“不过,你要是能像他们一样聪明、厉害,妈妈就心满意足了。你都不知道,陈阿姨她们有多羡慕我有你爸爸和你哥哥。不管他们来不来,她们都羡慕!”说起丈夫和优秀的孩子,穆柔语气里又多出几分骄傲,“男人的世界不能只在家里,不能只在衣服裙子上。你可不能和你孟阿姨家那个一样啊……呸呸呸,我在说什么,你们本来就不一样。我们囡囡是乖孩子,是不是?”
“……嗯。”好一会儿,池兰倚轻声说。
“好啦,早点睡啦。”穆柔又笑道,“好好读书,向你哥哥学习哦!”
电话挂了。
对话到最后,又是说爸爸,又是说哥哥。
对于穆柔来说,哪怕再为无人陪伴她去音乐会失落,只要想到有如此精英的丈夫和儿子,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而服装设计对于穆柔来说,始终不是男生该做的东西。
沉闷,混乱,像是被人浸在了水底。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开始没有办法呼吸了。
巴黎的雨季又在他的身体里开始了。淅淅沥沥,池兰倚闻见自己身体里散发出的霉味。他觉得自己比糊掉的墙纸还要糟糕。
而且,他自嘲地想,高嵘这件事,穆柔还不知道呢。
池兰倚不仅骗家里人,说自己在学政治经济。池兰倚还在给女人做裙子。
池兰倚还在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而他现在,就正恬不知耻地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感顷刻间达到了巅峰。通话已经结束,池兰倚还拿着手机迟迟不肯放下。
直到高嵘走过来,在他面前弓身,对他说:“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对面床单的某一处,无言。
忽地,他如身体过电一般颤了一下。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四天没回学校,一直和高嵘睡在这张床上,会怎么样?
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和高嵘接过吻、甚至还上过床,会怎么样?
神经在那一刻崩到了极限。池兰倚顷刻间有了想干呕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肮脏的、不洁的,他的肚子里更是有许多不干净的东西。
他必须把它们吐出来、藏起来,在他的父母发现之前。否则,他就会在这张沙发上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