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汝所言国法、秩序、权责……在此等涉及『道之根本、『天地自洁之事面前,其管辖之界,自有其限。非是吾凌驾於其上,而是此事,本就已超出其所能涵盖、所能解决之范畴。强行以俗世法规索要、处置,非但无益,反可能因认知不足、手段不当,而引发不可测之反噬与后患,徒增新的混乱与因果。”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拂动,居高临下(虽是盘坐,气度却自然如此)地看著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中怒意与无力感交织的赵方旭,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宣判般的最终定论:
“马仙洪之事,至此已了。其『人,其『道,其『祸,皆已由吾『收、『净、『断。汝『公司不必再问,亦无权再过问。”
“此非商议,乃是告知。”
“若无他事,赵董事长,请回吧。”
言罢,他不再看赵方旭,缓缓转身,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那苍茫的龙虎山色,仿佛身后这位执掌华夏异人界秩序最高权柄的“公司”主席,连同其代表的庞大力量与法理依据,都不过是拂面清风,过眼云烟,不值得再费半分口舌。
静虚堂內,一片死寂。
阳光依旧,檀香裊裊。但那股无形的、仿佛能將一切俗世喧囂、权谋爭锋都冻结、都化为虚无的、源自张玄清与这片道教祖庭最深底蕴的、超然物外的“道”之威仪与“漠然”,却沉重地压在赵方旭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与……深入骨髓的冰寒。
他知道,今日此行,彻底失败了。
张玄清,以这种完全超越世俗规则、甚至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清理祸根”、“行天职”的、高高在上的理由,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质问、索要与交涉空间。对方根本不跟你讲法律,不讲秩序,不讲权责,他讲的是“道”,是“天地自洁”,是“清理畸变”。在这个层面,“公司”所依仗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低维”。
继续纠缠?强硬施压?且不说能否在龙虎山这龙潭虎穴討到便宜,即便能,与张玄清这等存在彻底撕破脸,引发的后果,是“公司”、是整个华夏异人界、乃至是整个国家,都难以承受的。
赵方旭缓缓站起身,脸上那铁青之色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复杂的无奈。他深深看了一眼张玄清那背对著他、仿佛与窗外山色融为一体的、孤高而漠然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著那背影,极其缓慢、却又沉重无比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出了“静虚堂”。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仿佛带著秋日不该有的寒意。
他知道,今日龙虎山之行,不仅未能要回马仙洪,未能得到任何交代,反而让“公司”与龙虎山、与张玄清之间,那本就微妙而脆弱的关係,出现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裂痕。这道裂痕之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秩序”、“规则”、“管辖权限”乃至“道”之本身的理解与践行方式的、根本性衝突。
而“公司”的权威,在张玄清那超然物外的“天道”姿態面前,似乎也被无声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削去了一层不容忽视的份量。
山风穿过庭院,带著远山的松涛与隱约的钟声。
赵方旭带著隨从,在明璣道长等人的“护送”下,沉默地离开了“上清宫”,离开了龙虎山。
身后,那片千年道门祖庭,在秋日阳光下,依旧静謐,悠远,超然物外,仿佛从未被凡尘俗世的纷扰所惊动。
只有“静虚堂”內,那袭白衣依旧静立窗前,冰蓝色的眸子倒映著苍茫山色,也倒映著山下那辆载著“公司”主席、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拒绝,已成定局。
而由此引发的涟漪与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
华北,“哪都通”快递公司总部,地下深处,绝密会议室。
距离赵方旭龙虎山鎩羽而归,已过去三日。然而,那日“静虚堂”中,张玄清那番清冷平淡、却如同九天寒冰、不沾丝毫人间烟火的拒绝之语,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完全超然於“公司”权柄、法理乃至常规认知体系的、近乎“天道”般的漠然与“不容置疑”,却如同最阴冷的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会议室在座每一位“公司”最高决策者的神经。空气中瀰漫著的,不再是菸草与决策的焦躁,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混合了被冒犯的震怒、面对未知存在的忌惮、以及权威被公然挑衅却又似乎无处著力的、令人窒息的憋闷与屈辱。
主屏幕上,反覆播放著经过技术增强、但依旧模糊的、张玄清在碧游村废墟带走马仙洪的最后画面,以及“静虚堂”会面后,情报部门根据赵方旭口述、结合心理学与行为分析专家模擬重建的、张玄清当时神態、语气、乃至每一丝细微能量波动的分析报告。冰冷的文字与数据,勾勒出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形象——一个完全不以世俗规则、权力结构、甚至“常理”为意,行事只遵循某种更高、更晦涩、也更无情的“道理”或“职责”的、近乎非人的存在。
“他张玄清,真当我『公司是泥捏的?是他说『非你当问、能管,就真的不能问、不能管了?!”一位脾气火爆的董事猛地拍案而起,脸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马仙洪是什么人?是杀害我司华南负责人的凶犯同党!是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意图顛覆异人界秩序的狂徒!是掌握八奇技核心秘密的关键人物!这样的要犯,被他一句轻飘飘的『道途已绝、『清理祸根就带走了,连个下落都不给?连个解释都懒得编圆全?这算什么?!啊?!这把我『公司的顏面置於何地?把国家的法律置於何地?把廖忠同志的在天之灵置於何地?!”
他的怒吼,在死寂的会议室中迴荡,却更添几分无力与悲愤。
“老周,冷静点。”另一位较为年长、头髮花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董事缓缓开口,他是董事会中资歷最老、也最为稳健的“定海针”,“张玄清的话,虽然难听,虽然霸道,但……未必全是虚言恫嚇。『神机百炼是八奇技,碧游村搞的那些东西,也確实触及了我们认知的盲区甚至禁区。张玄清此人,实力深不可测,龙虎山底蕴更是难以估量。他若铁了心不交人,不解释,我们……硬来,代价恐怕难以承受。”
“难道就这么算了?!”被称作老周的董事怒目而视,“这次是马仙洪,下次要是曜星社的曲彤,要是贝希摩斯的什么『新人类计划,也被他这么一句『清理祸根就带走了,我们『公司还干不干了?还要不要维护秩序了?乾脆把这摊子都交给他们龙虎山,交给张玄清去『清理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方旭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带著这三日来几乎未眠的疲惫,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燃烧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而决绝的光芒。他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带著铁与血的味道:“张玄清可以超然,可以讲他的『道,他的『天职。但『公司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在这俗世之中,划定一条让绝大多数异人、乃至普通人能够相对安全、有序生存的『底线与『规矩!这条线,不能因为任何个人的『超然与『道理而模糊,更不能被公然践踏而无动於衷!否则,今日退一步,明日便可能退无可退,最终秩序崩坏,天下大乱!”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马仙洪,必须有一个明確的、符合『公司程序与法理的『结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身上涉及的秘密,必须被『公司掌控、研究、评估,而非被某个『超然存在私自『处理、『断因果!这是原则问题,是『公司立足的根基,是维护这片土地上异人与普通人共同安稳的、最后的屏障!绝不能退让!”
“可是老赵,”年长董事眉头紧锁,“张玄清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根本油盐不进。我们再去,难道还能强闯龙虎山,强逼他交人不成?那和宣战有什么区別?后果……”
“再去一次。”赵方旭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狠厉,“但不是去『拜会,不是去『请教。是去……下最后通牒。”
“通牒?”眾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