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者,正是“哪都通”快递公司董事会主席,赵方旭。他今日未穿那身標誌性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质地考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惯常的、儒雅而沉稳的笑容,只是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指本质。他步履从容,气度沉凝,虽身处道教祖庭,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雍容与不容置疑的气场。
紧隨其后的,是两名同样穿著深色西装、身材精悍、气息沉凝如岳、目光锐利如鹰、一举一动皆透著千锤百炼的、显然是顶尖好手的男子——是“公司”总部警卫局中最精锐的、专门负责最高领导安保的“內卫”。再后面,则是两位穿著便服、但气质精干、手中提著轻便密码箱(內装必要的通讯、记录与应急设备)的隨行文员。
这一行五人,人数不多,阵仗不大,但其代表的份量与来意,却让静立等候的龙虎山高功们,眼中都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赵方旭走到丹墀前约十步处,停下脚步,对著殿前那几位高功,抱拳,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而清晰:“『哪都通公司,赵方旭,依约前来,拜会张天师。有劳诸位道长通传。”
態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到,却又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属於“官方”与“秩序”代表的、无形的压力。
为首一位白髮苍苍、面容清癯、身著紫色绣金道袍的老道长(龙虎山“明璣”长老,掌管对外礼宾与部分俗务),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自然的威仪:“赵董事长亲临,龙虎山蓬蓽生辉。天师已於『静虚堂等候,请隨贫道来。”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客套,明璣道长侧身引路。赵方旭微微頷首,带著四名隨从,跟隨其后,穿过肃立的高功与道童,踏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步入了“上清宫”主殿之后,一处更加幽静、古意盎然的偏殿院落——“静虚堂”。
“静虚堂”不大,陈设也极为简朴。几张蒲团,一张矮几,几卷摊开的古朴道经,墙壁上悬掛著一幅巨大的、墨跡淋漓、意境苍茫的山水画,以及一个笔力遒劲的“静”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檀香味道。阳光透过雕花的木格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此地的清幽与出尘。
矮几之后,一个蒲团之上,张玄清盘膝而坐。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非寻常道士所穿),简单的木簪束髮,鼻樑上那副金丝眼镜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中反射著淡淡的光泽。他並未起身,只是缓缓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走进堂內的赵方旭一行人,目光在赵方旭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赵董事长,请坐。”
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多余的客套,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的、预约而来的访客。
赵方旭心中微凛,脸上笑容不变,道了声“叨扰”,便在张玄清对面的一个蒲团上,同样盘膝坐了下来。那两名“內卫”与文员,则自觉地留在了堂外廊下,与明璣道长等人一同静候。堂內,只剩下张玄清与赵方旭二人相对而坐。
短暂的沉默。阳光中的微尘缓缓浮动,檀香的气息寧静悠长。
最终还是赵方旭先开口,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看著张玄清,缓缓道:“张天师,赵某此次冒昧来访,实乃有一事不明,心中难安,不得不向天师请教,也需向天师討一个说法。”
他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恳切,却又带著不容迴避的坚定。
张玄清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月余之前,西南碧游村之事,想必天师已有所耳闻。”赵方旭沉声道,“马仙洪及其『新截组织,非法研究禁忌之术,劫持我『公司重要收容体陈朵,更涉及我司华南大区负责人廖忠同志遇害一案,罪大恶极。我司启动『净蛊行动,调集精锐,歷经苦战,方才將其剿灭、击溃。然,在行动最后关头,马仙洪即將伏法之际……”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张玄清,一字一顿道:“天师您,突然现身,以……非凡手段,於眾目睽睽之下,强行带走了马仙洪。此事,我司参与行动的『临时工有目共睹,证据確凿。赵某斗胆,敢问天师,此举……意欲何为?马仙洪此人,及其身上所涉之要案、之秘密,於国於民,於异人界秩序,皆关係重大。天师將其带走,不知所为何事?如今,马仙洪又在何处?是生是死?还请天师,明示。”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点明了碧游村事件的性质与“公司”行动的合法性,又直接质问了张玄清“插手”、“劫人”的行为,最后,更是直指核心——要人,要交代。
面对赵方旭这近乎直白的质问与要人,张玄清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静静地听著,直到赵方旭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
“马仙洪之道途,已绝。其人之『存在,於世间而言,已无意义,反成隱患。吾將其带走,非是『劫,乃是『收。收其残躯,净其余孽,断其因果,免遗后患。”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直视赵方旭,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悉对方心中一切算计与坚持背后的、更深层的东西:
“至於其人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赵董事长,此非你『公司当问之事,亦非你『公司能管之事。”
拒绝。
乾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没有解释“道途已绝”、“存在无意义”的具体含义,没有说明“收”、“净”、“断”是何种手段、何种结果,更没有给出任何关於马仙洪下落的实质性信息。只是以一种近乎“天道”般的、超然於世俗规则与管辖权限之上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告了“此非你当问、能管之事”。
赵方旭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敛去。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与冰冷,自心底升起。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也沉了下来:“张天师,此言差矣!马仙洪乃我『公司缉拿之要犯,其所犯之事,桩桩件件,皆触犯国法,危害秩序,残害同僚!其人身负之秘密,更可能关乎甲申余孽、八奇技祸端,乃至更深远之隱患!岂是『无意义、『成隱患几字便可轻轻带过?我『公司受国家所託,统管境內异人事务,维护秩序安定,凡涉此等要案重犯,皆有追查到底、弄清原委、依法处置之权责!天师擅自將人带走,隱匿不交,已是严重干涉我司执法,触犯相关法规与既定秩序!如今又以『非你当问、能管为由,拒绝交代,这……恐怕於理不合,於法不容吧?!”
他抬出了“国法”、“秩序”、“权责”、“法规”,將此事上升到了原则与法理的高度,语气严厉,寸步不让。
张玄清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或“觉得对方未能理解更高层次道理”的、淡漠的弧度。
“国法,秩序,权责,法规……”他低声重复这几个词,仿佛在品味其含义,又似在指出其局限,“此乃俗世运转之基,眾生共存之约,自有其道理与必要。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静虚堂”的屋顶,投向了无尽高远的苍穹,投向了那冥冥之中、更宏大、也更无情的“道”与“理”的运转。
“马仙洪所涉,已非寻常『犯法、『危害之范畴。其所践『道途,所行『逆举,所触『禁域,所成『祸根,皆已逾越俗世法律与寻常『秩序所能界定、所能管辖、所能『处置之界限。”
“其『道之歧,触及天地生成、生命造化之本,扰乱阴阳自然之序。其『神机百炼之『术,乃八奇技之一,乃强行嵌入此方天地、扭曲规则、污染认知之『祸根。其『修身炉之妄,更是褻瀆生命,篡改轮迴,行逆天之举。此等存在,继续存留於世,无论生死,无论囚禁,无论研究,皆是潜在之『毒,隨时可能因缘际会,再次爆发,酿成更大灾劫,污染更多心性,扭曲更多『道途。”
张玄清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方旭身上,那冰蓝色的眸子,此刻仿佛倒映著冰冷的天道规则与无尽的因果长河:
“吾將其带走,『收其残存,『净其污染,『断其因果,非是干涉汝等执法,乃是行更高一层之『天职——清理此方天地间,不应存续之『畸变,不应扩散之『祸根。此乃『道之自洁,亦是为这芸芸眾生,截断一段本不应蔓延之『苦与『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