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江予舟终于从六份死亡报告的比对中抬起头来。
屏幕上的表格是他亲手做的:六名证人的死亡时间、地点、死因、警方结论、共同点。最后一栏是空的,他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串没有节奏的声响。
共同点。
六个人的死亡方式各不相同——交通事故、坠楼、心脏病、煤气中毒、溺水、车祸。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像是六起独立的意外。
但江予舟不信意外。
他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份报告的细节。
刘美华:骑电动车与货车相撞,货车司机逃逸三天后自首。司机叫王强,四十一岁,有前科——交通肇事逃逸,判过一年。但江予舟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在事故发生前一周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转账方是一个已注销的空壳公司。
李秀英:从六楼阳台跌落。警方判定意外,因为没有他杀痕迹。但江予舟注意到,李秀英的阳台护栏高度一米二,对于一个五十二岁的女性来说,不小心翻过去的概率极低。更关键的是,她死亡前一天,邻居听到她在电话里和人争吵,说了一句:"我不会再沉默了。"
陈大伟:心脏病发作。有心脏病史,看起来最像意外。但江予舟查了他的病历——陈大伟的心脏病是轻微的,平时吃药控制得很好。死亡当天,他的药瓶里少了一片药。不是多吃了一片,是少了一片。有人把他的药换了?
周丽华:煤气中毒。冬天,老小区,煤气管道老化——看起来合情合理。但江予舟注意到,她死亡当天,家里的窗户是关着的,而周丽华有每天开窗通风的习惯,坚持了十五年。习惯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除非——她没能去开窗。
吴建平:溺水。城郊水库,钓鱼时落水。尸体三天后被打捞上来,已经高度腐烂。但江予舟注意到,吴建平不会游泳,而且怕水——他妻子说,他从来不去水深超过膝盖的地方。一个怕水的人,怎么会去水库钓鱼?
马向东:骑摩托车被渣土车撞倒,当场死亡。渣土车司机逃逸,至今未抓获。江予舟查了渣土车的车牌——是假的。车辆是stolen,案发后三天在城郊废弃工厂被发现,已经被烧毁。
六起"意外",六个不同的人,六种不同的死法。
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死者在死亡前都收到了某种"信号"——一个电话、一次拜访、一笔转账、一句威胁。然后,他们就"意外"死了。
江予舟在表格的最后一栏填上:"系统性清除。执行者:专业。幕后:赵广铭或其网络。"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眼睛很干,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秒,然后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江予舟没有回头——刑侦队的走廊,凌晨四点,有人走动很正常。可能是值夜班的同事,可能是来取外卖的,可能是——
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江予舟转过头。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的浅疤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神很清醒。
"你没回宿舍?"沈渡问。
"你不也没回。"江予舟说。
"我回了。"沈渡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江予舟的办公桌上,"睡了三个小时,醒了,睡不着。"
塑料袋里飘出一股热气,带着淡淡的米香。
江予舟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碗粥。白粥,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和肉松,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粥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是什么?"江予舟问。
"粥。"沈渡说。
"我知道是粥。"江予舟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带粥来。"
沈渡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江予舟的方向挪了一点——只挪了十厘米,但确实是挪了。
"你昨天没吃饭。"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转了三十二次笔。"沈渡说,"饿的时候转笔频率翻倍,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江予舟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沈渡说,"在档案室。你说你今天吃了早饭,因为看到我衬衫上的油渍。"
江予舟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