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说,伍子胥被守关的负责人抓住了,想拿他去楚平王那里领赏。伍子胥反问守关人,你知道楚王为什么要抓我吗?因为我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但我已经把这颗宝珠弄丢了,到时我只能在楚王面前说,是你夺了我的宝珠并吞到肚子里去了。那个时候没有B超、X光什么的,守关人一听就怕了,赶紧把伍子胥放掉。
司马迁《史记》则重点讲述伍子胥被守关人追捕,跑到江边,恰好有一位渔翁划船而来,渡他过江。伍子胥十分感激,解下佩剑赠给渔翁,作为报答。渔翁拒绝了,说:楚王的悬赏令规定,抓到伍子胥的人封爵,并赐米五万石,这些都不入我眼,我又怎么会要你的宝剑呢?
正如法家重在突显伍子胥的谋略,司马迁则重在强调世道人心,在《史记》中,不乏渔翁、屠夫、耕夫这些无名的世外高人,他们地位卑微,与世无争,但品格高洁,总在关键时刻代表正义出手,帮助苦主。
到了东汉时期,当时流行的杂史,进一步附会出新的情节,说伍子胥渡江后特别叮嘱渔翁,不要泄露出去。当伍子胥因为不放心而回头再看时,渔翁已凿船自沉江中。一个逃亡者的猜忌和一个隐世者的高洁,在这个离奇的细节中得到最大的强化。但这已跟真实的历史完全无关。
还有,今天人们熟悉的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则是到了元代才编出来的。真实性更加不值一驳。
根据司马迁的叙述,过昭关后,伍子胥生病,中途依靠乞食为生。但我们不难发现,在《史记》中,除了伍子胥,百里奚、重耳、韩信等人都曾沦为乞食者。这可能又是历史叙述的一个偏好:将失志的牛人推入山穷水尽的境地,让他沦为一无所有的乞丐,其实是为他最终超越困境、成就大业做好了铺垫而已。这就跟现在的闯关游戏设置一样,闯关难度越大,胜利的意义和快感也就越大。
总之,在《左传》的“员如吴”三个字背后,历代史学家和小说家推演出了伍子胥逃亡和闯关的许多传奇故事,只有这样,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才能促成一个悲剧人物去完成他的复仇大业。因为,在正统的观念中,任何结局的成功,都不是随意得来的,中间必经过九九八十一难。
3
从当时的诸侯形势分析,伍子胥历经千辛万苦也要逃往吴国,是有道理的。
在春秋中前期,主要是晋楚争霸,能威胁震慑楚国的,除了晋国就没有了。当时的楚国逃亡者,一般会先跑到中立国宋国、郑国,然后到晋国,从晋国寻求复仇本国的机会。流传到现在的成语“楚材晋用”,反映的就是楚国君臣矛盾,使人才出逃到晋国,并为晋国所用的史实。
但到了伍子胥生活的春秋后期,晋国大族横行,内乱不止,已经无心与楚国争霸了。来自楚国的逃亡者,如果背负复仇使命,依靠晋国攻打楚国来报仇,就显得不现实了。他们只能继续寻找有能力、有雄心抗衡楚国的国家,这就是新崛起的吴国。无论是伍子胥,还是与伍子胥有相同遭遇、父亲同样被楚国所杀的逃亡者伯嚭,都因此选择了奔吴。
但,伍子胥入吴国乞兵伐楚的计划并不顺利。
虽然吴楚两国为世仇,常年在边境打仗,但当伍子胥向吴王僚献策一举攻破楚国时,公子光却站出来阻止吴王僚,挑明说,伍子胥不过是想替自己复仇而已,“不可从”。
这是一场读心术的较量。公子光看出伍子胥仅为了个人复仇考虑,不为吴国社稷考虑。而伍子胥从公子光的阻挠,则看出他有异志,不想让吴王僚独占破楚之功。
伍子胥决定退而求其次,向公子光推荐了一个名叫专诸的刺客,自己则隐退到乡下种田去了。
伍奢当年说自己这个儿子性格刚戾,但能隐忍,确实是知子莫若父。在复仇计划受阻之后,伍子胥选择了放慢步伐,用时间去赌公子光能上位成为新一代吴王,再利用其建功立业、巩固权威的需求,游说其攻破楚国。而这注定是漫长的等待。
五年后,伍子胥介绍给公子光的专诸,刺杀了吴王僚。公子光自立为王,是为吴王阖闾。一上位,他果然把伍子胥从山野之间召回来,任命为“行人”之官,参与国家大政。
又过了九年,吴王阖闾灭楚称霸的欲望,已经比伍子胥灭楚复仇的欲望强烈得多。伍子胥遂向阖闾献策,以三支军队分别骚扰的疲楚之策,拉开了大举进攻楚国的序幕。
公元前506年,春秋后期的一场经典战役——柏举之战,3万吴国军队深入楚国境内,在柏举(今湖北麻城境内)击溃了楚国20万主力。吴国军队随后攻入了楚国都城——郢都。
这一刻,伍子胥已经等了十五六年。但当时,他的复仇对象楚平王已经死去十年,在位的是楚平王与秦国女子的儿子楚昭王。郢都陷落,楚昭王逃入山中。据司马迁《史记》记载,十多年间一直胸怀血海深仇的伍子胥,四处搜寻不到楚昭王,怒气仍无法发泄,遂掘开楚平王的墓,进行鞭尸。但《史记》在另一处则记载,伍子胥仅对楚平王之墓进行鞭挞。
究竟是“鞭尸”还是“挞墓”,已无定论。但伍子胥这一带有极端侮辱性质的举动,已经严重挑战了当时的社会伦理。伍子胥当年的好友申包胥,听到消息后派人传话,怒斥伍子胥:“你这样复仇,未免太过分了!已经不讲天理到极点了!”
伍子胥则对来人说:“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替我向申包胥致歉吧,就说我因为年事已高,而报仇心切,就像眼看要日落西山,却仍路途遥遥,所以才做出这种倒行逆施的事情来。
但这也符合伍子胥刚戾极端的性格,复仇,他就一定要狠狠地泄愤。
当初,伍子胥逃亡楚国之前,跟申包胥说:他(楚平王)杀了我父兄,我一定要灭了他的楚国。据《左传》记载,申包胥“勉之”,尊重伍子胥的决定,让他加油。但申包胥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你能灭楚,我也能兴楚。两人一个复仇,一个忠君,都是合理的诉求,没有对错,所以互道珍重。
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申包胥在郢都沦陷后,跑到秦国搬救兵,据说在秦宫哭了七天七夜,终于感动了秦哀公。秦国出兵救援楚国,迫使吴国撤军回国。
伍子胥的复仇故事,至此以差点灭了楚国而告终。而当年的一对好朋友,各自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4
有意思的是,申包胥做了楚国的忠臣,而伍子胥最终做了吴国的忠臣。
在伍子胥完成复仇大业之后,他并没有功成退隐,而是继续服务吴王阖闾,成为吴国的重要智囊。阖闾在世时,伍子胥颇受重用,帮助吴国奠定霸业之基。史载,“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但在阖闾死后,伍子胥在继位的吴王夫差那里,关系日渐疏远。当年与他同病相怜的复仇者伯嚭,开始取代伍子胥,成为吴王夫差最信任的重臣。
针对吴国的对外战略,是北伐还是南征,伍子胥与伯嚭形成了两条路线的斗争。尤其是在公元前494年吴越会战之后,吴国军队打得越王勾践率领残部退守会稽山,越国濒临亡国。伍子胥与伯嚭的战略分歧,达到了空前严重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