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地翻着身。翻到左边,他想他心中的那片林子,郁郁葱葱,风来起涛声,雨来像和弦,海子里有了水,海雀的泥不再跟着风私奔……他想得心潮澎湃。翻到右边,他想“副乡长”,“副乡长”会渐渐脱掉身上那层泥巴的颜色,变得白起来,胖起来,变得油光水滑起来,走到哪里,都引人瞩目,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有人喊“文乡长”,他光了宗耀了祖……他同样想得胸中**漾。
可后来他觉得看见树苗们的表情了。那是一种被抛弃了的表情,无望无助,满眼恐惧。他还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文朝荣的表情,作为村支书的文朝荣的表情,那个一身泥巴色的文朝荣,那个在石漠地头种出了一片林子的文朝荣的表情:他回头看树们的时候是一脸会心,转身看那个变得大腹便便白白胖胖的“文乡长”的时候是一脸的厌恶。
文朝荣一夜未眠,第二天大清早便红着眼睛去找区领导了。
“我不去了。”他说。
“为啥?”区领导一脸的费解。
“海雀没有合适的人管那些树。”他说。
“就为这个?”区领导问。
“你晓得的,为啥我们人人栽树不见树,年年造林不见林,就是没好好管护。”他说。
“我们这种地方,树栽下去不好好管,是长不起来的。”他说。
区领导想了半天,才问:“你的意思是,你不当副乡长了,要回去管护那些树?”
文朝荣说:“是哩。”
区领导愣了一会儿,吃吃笑起来,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文朝荣说:“我们花了三个年头,大家辛辛苦苦栽了,不能又让它们死了。”
区领导问他:“你真这么想的?”又说:“你可要想清楚啊,这种机会可不是年年有。”
文朝荣明白领导的好意,但他还是说:“我想清楚了。我想了一夜哩。”
区领导说:“再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好好想好。原计划不变的话,一个小时以后你就该出发了。”
文朝荣说:“你想想我是为啥呀,不就为了我家海雀有片林子吗?我要是这一走,那些树死的死,毁的毁,海雀不还是改变不了样子吗?”
区领导说:“你先别急,再好好想想。”
文朝荣说:“组织上看上我,不就是看上了那片林子吗?那片林子代表我的成绩对吧?可那片林子要是半途而废了,我的成绩就没了,组织上还拿啥来肯定我呢?”
区领导这回算是真听进去了。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想法。他甚至叹了口气,因为他深为文朝荣可惜。他说:“你要真这么想,组织上肯定支持你。但你确实想好了?”文朝荣露出一副再也不用想的样子,摇摇头说:“确实想好了。”
文朝荣到家的时候,家里人正在吃饭。饭桌上,一家子都在猜他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赫章了。正说着,他就出现在门口了。茅草房低,他堵在门口就把光挡了一大块。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家里老小就全都傻眼了。他们显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如何,这会儿他应该在赫章,即使不在赫章,也应该在去赫章的路上。
他看家里人全都愣着,自己找个地方放了包袱,扬扬手冲李明芝说:“给我舀饭。”
李明芝说:“你怎么回来了?”
儿女们也问:“爸,你怎么回来了?”
文朝荣说:“那个副乡长有啥当头?我不当了,就回来了。”
此时此景,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当然很像玩笑,可文朝荣一本正经的样子,分明又不像在开玩笑,况且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一家老小还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小的咬着筷子头,老的傻着眼。
没办法,文朝荣只好说:“我去当副乡长了,海雀这些树哪个来管?”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儿子二儿子两个异口同声地问他:“爸你说真的呀?”
文朝荣说:“那还有假?”
他一屁股坐到饭桌前,冲李明芝瞪眼,说:“赶快给我舀饭。”
李明芝没赶紧去为他盛饭,她现在有点儿伤心。放着国家干部不做,要回来管树,这人到底是傻还是疯呢?
但不管如何,他改写了他的价值观。他真的回来了,真的回到了那些树的身边,又整天整天地在山头上奔走,又大着嗓门儿吆喝牲口,大着嗓门吼喊那些把牲口放进了林地的村民,大着嗓门儿让毁了树苗的人交罚款。那张脸,又时常绷回去。
10
文朝荣带给家人的失望是无法言说的,从他背着包袱回来那一刻起,一家老小都沉浸在一种无语之中。那些天,他们家里只有他还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该说话时就说话,想来多大嗓门儿就来多大嗓门儿。李明芝和几个儿女,全都成了哑巴似的,尤其当他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有时候他们正说着话呢,他一出现,他们就赶紧把嘴闭上了。不是不敢说,是见了他就无语。儿女们这样,文朝荣可以说服自己“大人不计小儿过”,可他忍受不了李明芝也这样,尤其是看上去她好像打算再也不跟他说话了。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了。
那是个风吹得像野猫叫的夜晚,李明芝睡得早些。文朝荣上床的时候,李明芝其实还没睡着,但她假装睡得很沉。这些天来,她睡觉都故意离文朝荣远一点,冲着他的,也永远是个后背。前些天晚上,文朝荣不说啥,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但这天晚上,他往她身边挤了过去。他说:“睡过去一点,太挤了。”他的口吻气呼呼的,听上去他真睡得很仄逼。李明芝往自己那边挪挪,他还挤,还要她让。李明芝让不动了,那边是墙壁。李明芝不动,时刻做好等他发脾气的准备。
文朝荣终于说:“你们打算一辈子跟我装哑巴?”
李明芝说:“跟你有啥好说的?”
文朝荣说:“不就是我没去当那个副乡长吗?你真那么想做副乡长的婆娘?那你找个副乡长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