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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漠居民的价值观(第2页)

干部也为他高兴,主动提出留下来吃饭,意思是庆贺一下。但家里没酒。现跑镇上去打是来不及了,文朝荣想到了借。海雀很穷,但海雀从来不缺酒。酒喜欢富人,但穷人喜欢酒。海雀有那么几个对酒十分狂热的,可以把买盐的钱拿去买酒喝。宁可把裤腰带多绕两圈,也要喝酒。往往,你看到在回海雀的路上走得东倒西歪,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就是他们了。你要是听到海雀上空响起婆娘的哭骂声,或者敲锅铲的声音,那就是某个家伙拿买盐的钱换回酒来了。酒,常常在海雀惹出事儿来,遇上这种时候,文朝荣这个当村支书的总是要出面去调停。所以,文朝荣熟悉这些个酒鬼,就跟熟悉自己那十个手指头一样。他不仅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酒量,还十分了解他们的个性:哪一个从来都是到集镇上去喝,自以为那样婆娘就抓不到把柄;哪一个又喜欢把酒打回来放床底下藏起来,半夜里悄悄喝;哪一个又是喜欢从集镇上打了酒,一路喝着回来的。他大概估摸了一下,就让二儿子文正友直接找谁借去。

文正友出门以后,半路上遇上了那个喜欢一路喝着回来的。那家伙一手提一酒瓶,走得扭秧歌似的。两人在小路上相遇,那家伙嫌路太窄,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了。“你先过去吧。”他对文正友说。那家伙虽然喝醉了,但他依然懂得礼让。他说话的时候还打了一个酒嗝,那股酒气冲得文正友不敢呼气。但文正友眼前一亮。这家伙手上不还有一瓶完整的酒吗?他打的是两瓶,喝下了半瓶,还有一瓶完完整整的。于是文正友对他说:“叔,你干脆把酒借给我算了。”

那被叫“叔”的,把血红的眼眶往大里一撑,说:“你小子也想喝酒啊?”

文正友说:“不是我喝。”

“那是哪个喝?你爸又不喝酒。”

文正友说:“我家来干部了。”

“你家来干部了关我哪样事?这是我的酒,不借。”

“叔。”文正友赶紧叫。

“叫叔也不行。”说着,酒鬼将两只酒瓶往地上一墩,自顾自娱乐上了。他笑嘻嘻指着酒瓶说:“要说我怕你呢,我也把你干得倒。要说你怕我呢,你也把我干得倒。”舌头直的,说话费劲,不说了,干脆倒地上睡会儿。就睡了,一秒钟就打起了呼噜。文正友觉得时机正好,拿了那瓶整的就跑。心里怕他起来追,一边跑一边往后看。可酒鬼哪能起来追呢?早都睡着了。文正友拿了酒跑回家,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妥,又跑回去叫他。叫不醒,才又跑他家里去叫他婆娘,那婆娘破锣一样骂骂咧咧跟着他跑来,一顿巴掌乱拍,才终于把他拍醒了。文正友和他婆娘一起把他架回家,他就往**扑。婆娘骂:“去洗脚!”他咕哝说:“苗子不洗脚,泥巴自己脱。”然后一扑,栽**睡了。婆娘看着他那双脏得像牛蹄一样的光脚,骂道:“一天都离不得那口猪尿,哪天喝死算逑!”

酒鬼在梦中咕哝:“喝死算逑。”

婆娘要谢谢文正友,文正友忙抢着拦她的嘴,他说:“我借了叔的酒,一斤。”

婆娘说:“借,全借去。最好别还!”

新包谷饭像金子一样闪着光,满屋子的香甜。菜是酸菜豆米,没油水,但辣椒水里的盐很足。用酸汤泡新包谷饭,吃起来那个顺溜,一点也不亚于吃哨子面。文朝荣吃酸汤泡饭,干部吃酸汤泡饭下酒。

干部说:“你应该喝一杯,今天是你的高兴事儿。”

文朝荣说:“我从来没喝过酒。”

干部说:“从来没喝过,也应该喝,今天是你的喜事。”

文朝荣笑起来,说:“我娶媳妇那天都没喝。”

干部问:“为啥?是没酒量?”

文朝荣说:“反正我从来没喝过。”

干部说:“你烟也不抽酒也不喝,是个好同志。”

文朝荣就咧嘴笑,笑得满嘴金光闪闪。

能想像得到,这个喜讯给文家老小七八口人带来多大的荣耀。那两天他们走进走出都在笑,步子迈得弹性十足,衣襟解开一飘一飘的,说话嗓门儿也比平时要高得多。只有文朝荣和李明芝的开心是无声无息的。那李明芝,是天生性格安静,文朝荣则是出于一个成熟男人的稳重。

这样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文朝荣临赴赫章学习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躺下前突然无声地叹了口气。李明芝感觉到了,问:“好好的,你叹哪门子气?”文朝荣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到底高兴个啥。李明芝奇怪了,她高兴个啥还不明摆着吗?家里有了个国家干部,今后的光景不就越来越好吗?更何况,还有看不见却着实能摸得着的光荣。李明芝觉得回答他这个问题很无聊,便有点儿生气地反问他:“你这两天不也同样高兴吗,那你高兴的是个啥?”文朝荣说:“我高兴的是,我做的那些工作得到了上级的认可,这说明我做得正确。”李明芝瘪了一下嘴。她的意思是,这不就结了吗?也就是高兴的由头有点儿不同而已,还不都是个高兴?所以她很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要叹气。

“那你好好的叹哪样气呢?”她问。

“我是担心山头上那些树,几千亩哩,我要去当副乡长,就照看不着了。”文朝荣说。

“啧啧啧!”李明芝说。

文朝荣看了她一眼,显得有点儿不高兴地问:“我说的不对?”

“不是安排了护林员吗?”李明芝说。

“那你还打算一辈子天天守着山头上那些树啊?别的啥都不干了?”她语气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

那之后文朝荣再没吭声。当时李明芝以为他是被说服了,可她没想到后来文朝荣竟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第二天,文朝荣背着李明芝为他准备的包袱去区里报到。他将在区里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再去赫章。一到区里,离家就远了,就看不到海雀的树了。再往赫章走,就更远了,连树们的气息都闻不到了。这或许是他的开心渐渐被一种担心和牵挂覆盖的主要原因。到了区里,他便感觉不到有多开心了。前头是科技副乡长,身后是海雀的几千亩树。树们还是儿童,还很娇弱。前面是荣耀,后面是牵挂。他感觉到更多的是一种被撕扯的痛苦。于是,他找到区领导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当了科技副乡长,还能管我家海雀那些树吗?”区领导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就“呵呵”笑起来,说:“你都当副乡长了,哪还用去管你家海雀那些树呢?”他可能误以为文朝荣是怕当了副乡长之后还得回去管海雀那些树,所以他又说:“你放心吧,当了副乡长,就不用去管那些树了,你有好多事儿要管哩。”

文朝荣回到招待所,在**翻了一夜的煎饼。是要副乡长,还是要林子呢?林子是他的梦想,副乡长的梦他从来没做过,但副乡长是很多人的梦想。现在,这个很多人都愿意去争抢的梦自己跑到他跟前来了,他只需往前迈出一步就能握住它的手,然后跟着它走上铺着红地毯的仕途,走到聚光灯下。

可是海雀那几千亩树苗呢?他心中的那片浩瀚林海呢?他要给予土地的那个回报呢?如果就这样抛下,那些小树苗真能长成一片林海吗?林子半途而废了,他拿什么去回报土地呢?他又如何去向别人灌输他那个念念不忘的回报理念呢?林子半途而废了,海雀人几年的辛苦和心血不也白费了吗?

他当然希望两全其美。

他拼命想从大脑里搜索出一个能像他那样爱着海雀那些树的人来,他得把树们拜托给这个人。可是他想痛了脑袋,也没能想出这个人来。海雀的每一个成年男人都被他拿到脑子里拍过X光,但他没有找到一颗像他一样爱着那些树的心。

“不行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人会像你一样用心去照看那些树的。”

“要是我这一走,海雀人花三个年头辛辛苦苦栽下的那几千亩树就这样毁了,那就太可惜了。”他这样想。

“我到底要的是哪样?要的是当副乡长,还是要海雀有片林子?”他这样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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