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接着就听见扑通一响,一个人猝不及防地从铁门外跌进来。晨香刚要迈步,受这一惊,忙把脚又收回来了。受惊的显然不止她一人,就近几个巡捕呼啦啦围上去,黑洞洞的枪口齐指来人。
“不要开枪!”温玉和大喊,急忙弯腰去扶地上那个人,“冯小姐,你怎么来了?”
冯莹莹穿一身时装,干练是很干练,就是摔在地上蹭了一身灰,平添几分狼狈。她拽着温玉和的手站起来,还没开口,已经泪流满面。“玉和,你怎么样?你没事吧?”说着就扑到他肩头,嘤嘤嘤地哭起来。
晨香心想,他有没有事你看不见吗?他要是有事,你现在还能扑在他肩上哭?
贵生惊愕地看看冯莹莹,又看看晨香,随即迅速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温玉和的手虚悬在冯莹莹肩上,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只好说:“我很好,晨香也很好,现在麻烦解决了。”
“真的吗?”冯莹莹抬起头来,鼻子仍抽抽搭搭的,又环视一圈院子,不解地问,“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巡捕?”
晨香想,难道不是大小姐你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吗?
大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晨香身边,问:“这个人你认识?”
晨香咬唇摇了摇头。
温玉和介绍说:“这位是冯莹莹小姐,我的朋友。”
“冯莹莹?”大福略一思索,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就是上海总商会会长冯德胜、冯老板的女儿?那可是上海滩的名媛哪!”
冯莹莹嫌弃地别过脸去。
大福毫不在意地接着说:“看来温大少爷到了上海,魅力有增无减呀,这么快就结识了冯大小姐这么了不得的……朋友。”
冯莹莹虽然还是很气,可听到他最后两个字的语气,却现出一丝微妙的愉悦,便问大福:“哎,你是什么东西啊?我和玉和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在这里阴阳怪气?”
“他是法租界的巡捕,魏大福,”温玉和说,“今天多亏他及时赶到,才救出了晨香。”
“哦?”冯莹莹看看满院子巡捕,再看看自己那几个家丁,总算没再说什么,接着视线便落在了晨香身上。
晨香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利剑,盯得自己浑身不自在,正在想是不是应该做个自我介绍什么的,却见冯莹莹眸光一转,对大福说:“巡捕抓流氓,那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谁不知道工部局那个华董,哦,就是你们老头子,是这上海滩最大的流氓?”
大福气得鼻孔生风,冯莹莹却唇角含笑,目光在晨香身上又画了一圈,笑说:“同室操戈,不是为江山就是为女人,不知魏巡捕这次是为了什么呢?”
大福本已快气炸了,听到后面这一句,却又平复了下来,笑着说:“冯大小姐可能对我们巡捕有什么误会,除暴安良是我们的职责,我魏大福到此当然是为了尽职。倒是冯大小姐你,不好好在你的花园洋房里待着,跑到这废弃仓库来做什么?”
冯莹莹被他这么一说,刚才的气势就全没了,只咬着嘴唇不出声,一边悄悄抬头瞄着温玉和。
温玉和认真地说:“冯小姐,你今天不该过来。”
冯莹莹小声说:“人家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温玉和悄然后退一点,对她身后的司机说:“这里没事了,请你送冯小姐回去。”
司机刚要应声,冯莹莹突然平地一个趔趄,又摔进温玉和怀里:“哎呀!人家刚才摔伤了脚,不能走路了。”
所有人都露出“这演技也太敷衍了吧”的神情,附近几个巡捕近水楼台,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温玉和想想,冲冯家家丁们说:“你们几个过来一个人,扶冯小姐上车。”
“不嘛,”冯莹莹双手吊住他的脖子,撒娇说,“人家就要你送。”
温玉和扶着她,不好答应,又不能把她扔在地上。晨香牙齿都咬得疼了,一转身冲大福说:“大福哥,你送我回去吧,玉和还要送冯小姐呢。”
大福一惊,满脸“幸福来得太突然”的喜悦。“什,什么?”
“送不送?不送我自己走。”
“啊,送,送!”大福激动得脸色潮红,好一会儿才把手伸给晨香,“走!”
门口的小巡捕急忙拉开大门,眼里兴奋地写着:“老大加油!”
贵生焦急地迎上去:“那个,晨香姑娘,还有我呢,不必麻烦大福。”
“你还是去陪着你家少爷吧,”晨香冷冷地说,“冯小姐伤得那么重,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总要人帮忙。”说完挽着大福径直出门。
他们经过温玉和面前,大福胸挺得肋骨都快外翻了,晨香能感到温玉和的目光,就在心里大声说:放开她,放开她我就原谅你。但是走出去好久,都没有听到想要听到的声音。
3
那晚直到天色已黑,温玉和才回到工厂。晨香听到开门声,气哼哼地把红烧蹄髈盖上,端起来就要送回厨房,转念一想自己现在送,岂不是正好被他撞见?仓促之间四下打量,最后只好又放回餐桌上。她原本想要借此发泄一下不满,却没想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由得更加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