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澄明透亮,就像她的为人。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忽然就动了一下,仿佛一滴滴清泉滴入一潭死水,发出叮咚的响声。也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都已经沦落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呢?
“你说的那片花田,在什么地方?”
3
南郊的茶花园不算远,可是走路也要走上整整半天。晨香半月来第一次重燃热情,竟不觉得累。沿途还是一片旱田,远远已有早茶花香扑鼻,晨香深深吸气,那是被精心照顾、在宠爱中生长出来的早茶花的花香。
转过旱田,一大片盛开的早茶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冬日里美得触目惊心。
“看,那里有个花农!玉和,今天真是太顺利了,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晨香兴致高涨,温玉和只好配合地点头。通常这种花田是被人包了的,就像温家南北两片花田,都与花农签了长年合同。
“不卖!”花农听到一半就摆手说,“这花田早有人包了。”
晨香忙说:“那你跟主人商量一下,我们出价高一些。”
“多少钱都不卖,人家这些花有大用处呢。”
晨香兴冲冲来,没想到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一下子张口结舌。
“老伯,”温玉和说,“我们要得不多,出价又高,你少卖一些应该不会有影响。”
意思就是主人应该察觉不到。温家的花田每逢花价高的时候,花农也会私自卖些给外人,只要不影响供应,温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下道理是一家。
那花农果然犹豫了:“你们买这些花做什么呢?”
“我们做香粉。”晨香见有戏,一高兴脱口而出。
“香粉啊。”那花农就犹豫起来。
晨香忙补道:“我们是小作坊,做一点点,不会影响别人的。”
花农一听,更犹豫了,纠结了半天,终于说:“那这样我就更不能卖了,你们小作坊也不容易,我不能昧着良心赚钱。”
晨香忙问:“怎么叫昧着良心呢?”
“实话告诉你们,来找我买花的,你们也不是头一个,但这上海滩看着机会多,其实哪有多少小生意人的活路?像你们这种小作坊啊,我见得多了,活不下去的,就别折腾了。”
晨香与温玉和面面相觑,花农推起杂草车走了。
晨香急忙追上去:“老伯,我们和别的作坊不一样,你就卖一点给我们吧。”
老农露出“你以为你自己与众不同,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的眼神,叹着说:“姑娘,不瞒你说,这片早茶花也是要做胭脂水粉的,可是人家这样大的排场,据说东西做出来,在租界的百货公司里也只能排得上二等。最好的都是洋货,上海不比别处,小打小闹行不通的。”
晨香一颗火热的心,被他一瓢一瓢冷水浇下来,一时又没话说,放弃又不甘心。
老农看她犹豫不决,索性再一瓢冷水浇到底:“不是我吓唬你们,这附近就有家破产的小香粉工厂,老板当年比你还要意气风发,结果呢?还不是血本无归!最后人也自杀了,工厂和花田也被拿去抵了债,惨哪!”
一阵冷风吹过,老农说完紧了紧棉衣,重新推起杂草车走了。花儿们在冷风中簌簌发抖,空气中充满早茶花香,诱人而清冷。
4
离开茶花园,他们在方圆十里内唯一一家小饭馆填饱肚子。来这里吃饭的多是途经此地的人,还有化妆品大厂来查看花田的员工。晨香从旁打听,发现开小作坊的确是不太可行,大家纷纷拿那个破产工厂的案例教育她——说那工厂主如何吊死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遗孀被债主逼债是多么可怜,最后生生被债主夺走了工厂,而那债主也不是最后的赢家,拿着工厂价格一降再降,半年多了也没卖出去,真是开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日头渐斜,饭馆里已没什么人。晨香扒拉着饭粒,慢吞吞地问温玉和:“你说,等有一天我爹的案子真相大白了,我们还是会回苏州的吧?”
温玉和喝着茶水,用“你想说什么就直说”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温家的生意呢,在苏州已经算是最大的了,可是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斟酌着说,“而你又是这样满腹才学、善于经营,难道甘心有一天回到苏州,继续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止步不前?”
温玉和笑着问:“所以呢?”
“所以啊,如果我们能在上海开辟一番局面,等回到苏州的时候,也许你爹一高兴,就不生你的气啦。”
“你想卖掉我们的结婚戒指,去买下那家工厂,对不对?”
晨香没想到被他看穿,不由得一阵紧张,弱弱地问:“够不够啊?”说完突然发觉自己的关心点跑偏了,忙又问,“行不行啊?”
温玉和揉揉眉心,半晌不语。晨香紧张得呼吸都忍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