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他理了理已经很妥帖的衣领,笑着点点头。走廊里传来洗衣服和做早饭的声音,那一瞬她忽然想,其实就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她也很开心。
那天对于温玉和能找到工作,晨香没有半点怀疑,她还特地去附近的菜市场逛了三遍,买了几个便宜的菜,等着晚上帮他庆祝。
晚上他回来时,果然心情不错:“有两家洋行想请我做买办,可是我觉得薪水太少,明天再去别处看看。”
第二天他说贸易公司秘书的职位太低,第三天是离住的地方太远,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不一样的理由。晨香一点也不怀疑他的才学,只是会不断想起自己初到苏州时,提着香粉篮子从早走到晚的情形。
第六天,她觉得不应该把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她会的虽然不多,但总应该有事情可做,巷子尽头有一家裱画行,转过去不远有家米行,再远点还有成衣铺、糕点铺、银楼,只要放低身段,上海滩饿不死人。
那天她第一次出去找工作,她永远也忘不了看到的那一幕。
“薪水少没关系,我不介意的,”那个玉人般的身影弯着身子对掌柜说,“打扫、搬运、跑腿,这些我都愿意做。”
掌柜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粗布长衫,一脸不耐烦:“你不介意我还介意,我们这小茶楼,一天的收入还不够买你这身行头的,我们是招伙计,不是养大爷。”
“你不喜欢我可以不穿,明天,明天我保证换一身衣服。”
掌柜皱眉说:“大少爷啊,我们这小庙请不起大佛,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温玉和还想说什么,掌柜已经大步走开了。茶楼的光线不明亮,他低头叹了叹,好久一动没动。那个永远玉树临风的身影,那个在丹桂树下罚跪也挺拔着的背影,这时微微地弯着。他又立了一会儿,终于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晨香一惊,急忙躲到门外,想想又躲到墙角侧面。心中像有一把刀在绞,她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害怕自己哭出声来。
他拐到这边来了,晨香慌忙躲闪,快步朝左手边的木棚奔过去,却跑得太急,一脚绊到墙边木料,哗啦哗啦,木料狼狈地散落一地。晨香停了脚步,却不敢回头,许久许久,才慢慢地回过身,看到那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睛。
那一瞬,她宁愿留在苏州被判死刑,也不愿看到他那样的眼神。她痛恨自己出来找事做,为什么要找事做呢?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尊严也不留给他?
“玉和。”她朝他走去。他却慌忙退了一步,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她走到他面前,把头贴在他肩上,感到彼此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说。晨香抱得更紧一些,她用脸颊摩挲着他的肩膀,一滴眼泪滑下来,印湿一片衣料。“玉和,”她说,“我们回家吧。”
那天回去,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晚餐时走廊里又飘进油烟味,楼下照例传来打骂孩子的声音,晨香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说:“玉和。”
“晨香。”
晨香咬了咬唇:“你先说。”
温玉和沉默一会儿,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另外,我还有一些留法的同学在上海,之前想着躲案子不好惊动别人,如果实在不行,去找找他们,总能找份差事。”
晨香忍着心酸,还是翘起嘴角:“玉和,其实我刚才想了很久,你是苏州最有名的香粉店的老板,我是你的店里最好的香粉师傅,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应该沦落至此。”
“你是想说?”
“这几天我走了几家铺子,看到这里的香粉并不比苏州的好,如果我们买一个熏染炉,我来做,你来卖,相信我们的香粉一定会走红上海滩!到时候我们再把其他产品也做起来,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温玉和露出不出所料的眼神,叹道:“可上海不比苏州,这里的化妆品门槛非常高,我当然知道你的手艺好,但如果连门槛都进不了,一切都是零。”
“你怎么知道我们进不了门槛?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温玉和不忍浇她冷水,想想说:“现在是十二月,等明年春天再说吧。”
“不必等,我打听过了,南郊有一大片茶花园,种的早茶花现在正值花期。”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晨香摇摇他胳膊:“好不好嘛?”
温玉和假嗔着把头别过去。晨香就跑过去再摇:“好不好嘛?”
如是反复,他终于经不住她的花式撒娇。
其实她的愿望何尝不是他的?当初他从法国回来,心心念念的就是把温家香粉做大。他想改变作坊式的生产方式,用西洋的公司化经营代替家族经营,他甚至还想升级产品线,制作中国人从未做过的香水。
可这些理想实现起来谈何容易?单是家里那二姨太母子就够他应付了,爹对他也不是完全信任,稍有动作就会以为他想夺权,以致他回国一年多也毫无作为。那天在温家香粉店里,他第一次遇见晨香,就意识到她绝对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帮手,他也的确是想和她共创一番事业的,谁知一切刚刚开始,就已走到这个地步。
“好不好嘛?”她睁大眼睛,殷殷期盼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