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祖昌把那小瓷盒拿在眼前。细白如玉的粉质,别出心裁地做成了块状,像半个鸭蛋似的扣在盒里。香味是熟悉的茉莉与桂花的香味,没什么出奇之处,却让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与她执手相顾时,她身上散发的隐隐淡香。
“听玉和说你很有熏香的本事,”温祖昌问,“为什么这次参赛的作品却选择这种普通的香味呢?”
晨香早已把回答演练了许多遍,说:“回温老爷,因为我想对手余香斋无论用料、工艺都不会比温家差,要想夺魁,最好出奇制胜。大赛评委的年纪普遍偏大,而桂花、茉莉的香味虽然现在看很普通,但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那些评委年轻的时候,是很受欢迎的。我想,这也许能勾起他们年轻时的回忆,获得意外的好感。”
“而为了弥补味道上的普通,你就在外形上别出心裁,做成了个鸭蛋形?”
“正是。”
一旁的钟叔笑着说:“当时,现场的评委们个个都赞不绝口,都说它形式新颖又不失古韵。”
温祖昌朝钟叔笑了笑:“说得好像你看着了似的。”
钟叔一惊,忙噤声规规矩矩地站好。晨香看在眼里,不由手心又是一层汗。
“听玉和说,他得了一个手艺顶好的师傅,”温祖昌又笑着说,“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姑娘,了不得呀。”
明明是在夸她,晨香就是觉得心一阵阵地发紧:“温老爷过奖了。”
“爹,”温玉和说,“现在外头都把这个叫鸭蛋粉,工坊全力生产,都供不应求呢。”
温祖昌看看温玉和,又看看晨香,笑意莫测地说:“玉和这两天总对我称赞你。我这个儿子要求高,以前对谭师傅都没有这样称赞过。”
晨香隐隐觉得温老爷话里有话,瞥一眼身旁,没出声。
“你既然进了工坊,我们温家就不会亏待你。”温祖昌继续和善地说,“以前那个谭师傅,外面传言说他受了温家的欺凌,不过想必你也听说了,是余家拿他的小孙子做威胁,他这才突然辞工的。现在他自己不再回温家,我们也不便强求。”
“请温老爷放心,”晨香忙说,“我以后绝不会对不起温家。”
温祖昌笑起来:“你不必紧张,只要你尽好本分,我们定会好好待你。”
“是。”
他又转向温玉和:“你也要尽到东家的本分,以前怎么对谭师傅,现在就怎么对晨香,不要看人家是个姑娘就存些别的心思。”
温玉和沉默了一会儿:“是。”
“你是温家的大少爷,温家的脸面,”温祖昌顿一顿,又瞥一眼晨香,“要是让我听说你敢仗势欺人,对人家姑娘不敬的话,我可不答应。”
高屋大梁,绢丝屏风,冰凉漆黑的油砖地上,印出窗格子图案的斑驳光点。这屋子大是很大,就是有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爹放心,我一定对晨香姑娘以礼相待。”
温祖昌这才点点头,拿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晨香忙长眼色地说:“快晌午了,温老爷您休息,我告辞了。”
温玉和说:“我送你。”
“玉和,”温祖昌说,“工坊最近的经营,你留下来和我说说。”
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晨香匆匆说句“大少爷留步”,便转身逃出了正厅。
刚刚在正厅里,温老爷左一句本分右一句本分,无非是提醒她掂清自己的身份,不要觊觎他们温家大少爷。其实他老人家真是多虑了,像她这种每天都为生计发愁的人,怎么会有勾引温家大少爷那样宏伟的人生目标?只要不用再出去为生计奔波,能让爹过上像样的生活,别的她就什么都不想了。
微风送来一阵桂花香,晨香一抬头,发现温家真是大啊,走了这么久,竟然才走到那棵丹桂树下。
“真是小看了你了。”矮墙那边,二姨太风姿摇曳地走过来,时间赶得刚刚好,像在专门等她似的,“前些日子还摸黑翻墙地过来勾搭大少爷,这一下就登堂入室了,真是了不得呀。”
二姨太张开大红唇笑着,厚涂脂粉的白脸在白天竟然也很瘆人。晨香心里有一万句怼她的话,可是此时忽然没什么心情,便绕过她继续走。
二姨太执着地拦住她:“别以为进得来,就有本事留得住,温家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张家、李家、王家。”
晨香一股气涌上来:“二姨太不知道吗?我就是靠本事进的温家。”
“哈哈哈哈哈!对啊,我都给忘了,”二姨太笑得花枝乱颤,“你会做香粉呢,好大的本事啊!”
晨香忽然想,温老爷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娶这样的女人做姨太太?难道男人选择女人都只看脸吗?可是这个女人妖艳有余,其他都不足,并不是个上乘的美人啊。可见男人不管表面上多么道貌岸然,骨子里都是审美很差、品位更差的动物。
“晨香!”正厅方向,温玉和冲她奔来,迎着阳光的额上有蒙蒙水珠,“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