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的,这是老天爷和她之间的小秘密。在别人的眼中,不,是在别人的鼻子里,紫罗兰就是紫罗兰,牡丹就是牡丹,茉莉就是茉莉。可是在她这里不一样,她会嗅出有雨水丰沛的紫罗兰、土壤贫瘠的紫罗兰、清晨醒来心情愉悦的紫罗兰、晒多了阳光有点头晕的紫罗兰,还有被路边疾驰而过的汽车吓破了胆的紫罗兰。
还有其他所有的花、所有的树、所有的草,甚至那天在温家工坊,她闻到那块琥珀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亿万年前微风吹过松林的味道。
在她这里,所有香料都有生命。她知道谁比较好动、谁比较忧郁、谁比较顽皮、谁比较听话,谁和谁是灵魂伴侣,谁和谁能彼此安抚。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乐坊的教头,能指挥这些小精灵奏出千变万化的乐章。
鲜花配好了。紫罗兰一份,牡丹、栀子各两份,茉莉各三份,晨香把它们包进毛边纸里,再把纸包放进大福称好的母粉中,用银皮纸再包好。大福把熏染炉中的炭火烧红,再在红炭上覆一层烟灰,架好铁丝网,香粉的制作便进入了关键期——熏染。
晨香把包着母粉和鲜花的银皮纸包放到铁丝网上,用铁钳不时轻轻翻动。这一步是灵魂步骤,最好的香粉师傅只会说要勤翻动,要注意火候,而她却可以嗅到各种花的声音。她知道什么时候茉莉在说“我好了”,牡丹在说“我还要等一下”,栀子在说“你榨干了我的每一丝香气”……
待小心翼翼地熏染完,打开纸包,便有宛如新生的芳香扑鼻而来,这时除去残花,将香粉过筛,再加入研磨好的麝香,一包香粉便做好了。
大福迷醉地呼吸着:“晨香,你一定能拿第一名!”
花香里悄然夹进一缕米香,魏伯拄拐站在门口,脸上经年积淀的褶皱在阳光里舒展:“饭快好了,准备吃饭咯。”
屋顶还在冒着炊烟,燃烧的木屑和干草的芳香混合着米香,叫人觉得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心里那一处突然又狠狠地钝痛了一下,晨香的脚步便慢了一慢。
大福也跟着慢了一步,想想,低声又说:“晨香,你一定能拿第一名的。”
“嗯。”
“然后赚很多很多钱,赎回你那条项链。”
她猛地看向大福,见到他还是那张憨笑的脸,仿佛觉得就算全世界都不在了,他也还是在这里。晨香刚想说我才不在乎赎不赎回来呢,酝酿了半天,终究只是低头说:“嗯。”
5
初赛在香粉公会二楼举行,共有十六家商户和晨香一个独立人参赛。能容纳两百多人的议事厅挤得走路都困难。花钱请来的、自发赶来的记者高低错落地占据有利地形。大赛本来就唯恐影响不够大,对围观群众一概来者不拒。除了各商户的掌柜、伙计、亲戚、朋友,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各凭本事挤进来。
评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每份参赛香粉都装进了样式统一的纸盒里,纸盒底部有编号,编号对应参赛者的号码。评委是香粉公会二十几年前选举产生的,除非有人自愿退出或离世,否则不换新人,这直接导致评委的年龄普遍偏大,给人以十分可信的感觉。
第一轮比粉质,筛掉一批;第二轮比干、湿敷效果,又筛掉一批;第三轮比香气,一个秃头评委嗅着一盒香粉哭得老泪纵横,说嗅到了年少的味道。大福扯着晨香耳语:“那粉盒上的编号不是你的吗?”
初赛选出八个参赛者晋级复赛。当梳着小分头的主持人念出晨香的名字时,大福大笑着跳起来鼓掌,结果一脚踩到了旁边的大妈,大妈使劲瞪他,奈何他毫不自知。最后大妈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被他感染,跟着鼓起掌来。
晨香在一片掌声中走到台前,她内心是高兴的,却无法像大福那样欢呼。这喜悦有点意料之中的满足,有点不负期待的释然,还有一种隐隐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八名获胜者站在台前,接受闪光灯的洗礼。晨香突然想起照相是会被摄去魂魄的,一下子不安起来,不过见同台的几位都喜气洋洋,只好深呼吸强忍着。右边隔着三个人的距离,传来那缕淡淡的白芷和檀香的味道,她的心跳突然就空了一拍。
大福在台下挥手朝她喊:“晨香,笑得再自然一点,再自然一点!”
她忽然特别想冲下台去掐住他喉咙。终于还是没忍住,侧头看向右边,正好迎上他投过来的目光。他对她笑笑,笑容特别好看。
闪光灯砰地一闪,她急忙转回头,好像那照相机真的摄去了她的一缕魂魄。
6
“无耻!简直太无耻!”大福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屋顶上的茅草都晃了一晃。魏伯坐在门口石阶上,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皱眉头。
晨香叹了一口气推开院门,一进来就看见这幕,奇怪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福一惊,立刻从魏伯手中抢回报纸:“啊,发生……了一件大事呢!报上说啊,有个儿媳妇不孝顺,天天给婆婆吃剩饭呢。”
“哦,”晨香盯着他,点头说,“真是惊天动地啊。”
大福直挠头,憋了半天,索性把报纸递给她:“算了,反正你早晚会知道。”
夕阳的金光照在报纸头版上,一张照片十分显眼,正是她和温玉和四目相对的那一张。由于同台的另外六个人都不遗余力地冲镜头微笑,她和温玉和便显得十分抢镜。
“报上说,温大少爷把你安插进大赛,就是为了帮温家获胜,”大福气呼呼地说,“还说你根本就是他的人!”
晨香盯着那照片一阵脸热,她以为她只是悄悄看他一眼,台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呢,没想到这么明显。
“才子佳人四目相对,惊天阴谋浮出水面。”她把标题念出了声,不由也蹙眉起来,“为了卖报,这也太无耻了吧?”
“可不就是!”
魏伯扶着门框站起来,忧心地说:“晨香啊,你过了初赛,名气也有了,香粉也不愁卖了,这复赛就别去掺和了吧。”
晨香一惊:“爹,您千万不要相信报上的话,我和温大少爷是清清白白的。”
“再清白,也经不起人家诋毁。他大少爷是无所谓……”
“我也没关系,很快就不会有人诋毁了,”晨香不开心地把一个信封交到魏伯手里,低声说,“您看看这个,我刚取回来的。”
魏伯看看她,拿出里面的纸。大福凑过去念:“温家香粉、魏晨香……这是什么意思?干吗把你和温家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