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靠聊天来缓解尴尬的人——她的冷不是刻意摆架子,是她自己待着也能很自在。
这种沉默让他反而觉得轻松,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
手机震了。李赣的车载蓝牙自动接进来,吴子仪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极细微的电流杂音。“你们到哪了。”
“刚过歙县,还有个把钟头到杭州。小薇在后面,我把免提开着,你跟她说。”李赣用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吴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往前探了探身。
“妈,听到了。他开得挺稳的,没晕车。”吴子仪说那就好,让她到了学校把宿舍收拾好再给妈妈发照片,又问军训的防晒霜带了没有。
吴薇说带了,张姨上次在舟山买的那个牌子。
吴子仪又叮嘱了几句,语气比平时更啰嗦,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家常话来填补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你送完小薇是不是还要去杭州见客户。”吴子仪忽然问。
李赣说对,下午约了供应商在西湖那边,晚上还要跟周总那边的人开个视频会。
吴子仪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这几天也太累了——上周在杭州跑了那么多天,回来才待了两天又走了。都怪我——要不是我把蔡永明的事捅出来,你也不用接他那摊子业务,不用两头跑。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几趟。你本来可以不用管这些事。”
“怪你什么。那些业务你不捅出来别人也会捅,到时候烂摊子还是我收。小薇的事是我自己答应的——你上次在厨房切土豆丝的时候跟我说‘你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单人公寓’,那语气不是在给下属派活,是在跟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开口。我要是连这种事都不上心,你还信我干嘛。再说了,我开车跑几趟杭州算什么——总比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强。”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前方路面,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他说到“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吴薇在后面几乎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她的耳朵对那种刻意压平的语气异常敏感。
妈妈每次在电话里跟爸爸说“没事,你忙你的”时,用的就是这种语调。
这个人刚才说“总比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强”时,也是在把一件很重的事说得很轻。
吴子仪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她才用那种压得更轻的声音说了句“你路上注意安全”。李赣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薇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但只塞了一边。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省道护栏,脑子里却在反复转着刚才妈妈说的那句话——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几趟。
公寓不是妈妈找的,是他找的。
仙人掌不是妈妈买的,是他买的。
窗帘不是妈妈挑的,是他挑的。
她从帆布袋里翻出手机,翻到上次在公寓里拍的那几张照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盆底那张手写卡片上只有两行字: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
和你妈妈养在黄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妈妈安排他做的。
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帮小薇物色一个校内单人公寓”,就像她在公司里说“李主任你帮我看一下这份材料”一样——是任务,是派活。
但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那个停顿,那种压得很轻的语气,那种近乎自责的心疼——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例行关心。
那是她从来没在妈妈跟爸爸说话时听到过的语调。
她忽然意识到,妈妈对这个人的态度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种语气不是在客气,不是在礼貌,是在把心里很柔软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而他刚才回答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想让她觉得亏欠。
她靠在车窗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仙人掌的照片看了很久。